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像当年跪在雪地里的三哥。也许只是那天下雨,他不想看见有人死在巷子里。
他不知道。
可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了巷口的人。
灰扑扑的衣裳,一闪就没了。
他没追。
他知道。那是听风阁的人。
大哥的人。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不是他随便遇见的。
天快亮的时候,谢珩来了。
萧烬听见马蹄声,猛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师父,他还睡着,呼吸还是那么急,脸还是那么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珩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陆野跟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多久了?”谢珩问。
“半夜开始的。”萧烬的声音哑了。
谢珩冲进庙里,蹲下来探了探谢怀朔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又摸了摸谢怀朔的脉,脉象又快又乱。
“疫病。”他说。
萧烬的心猛地一揪。
谢珩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晨光,沉默了几息。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谢怀朔说过的话,谢珩是他的弟弟。
他以前没想过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看着谢珩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和师父流着一样的血。
他在师父病倒的时候,第一个赶来。
萧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配站在师父身边的人。
谢珩转过身,看着他。
“你昨晚接触了他多久?”
萧烬愣了一下:“一直……一直在这儿。”
谢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布巾、药丸,一样一样递给他。
萧烬接过来,照做。
谢珩这才重新蹲到谢怀朔身边,开始查看他的状况。
“不是最烈的那种。”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放松,“泗州这边常见的时疫,过人没那么快。但还是要小心。”
他把谢怀朔挪到通风的角落,开始配药。
“始真染上这个,是因为在那些窝棚里待得太久。”谢珩一边配药一边说,“那些药渣里的东西,我昨日看了,不是让人立刻得病,是让人更容易得病。疫气本来就重,再被那些药一催,扛不住。”
萧烬握着师父的手,问:“能治好吗?”
谢珩看了他一眼。
“能。”他说,朝着萧烬露出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笑,“世上哪有治不好的病。”
药煎好了。谢珩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谢怀朔。谢怀朔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本能地吞咽。可喂到一半,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呛得到处都是。
萧烬连忙接过碗,轻轻拍着师父的后背。谢怀朔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烬的手在发抖。他不敢用力拍,怕把师父拍坏了。也不敢不拍,怕师父憋着。他只能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谢珩让陆野去外面守着,然后走回来,蹲在谢怀朔身边,看着萧烬。
“你昨晚接触了他一夜,从现在开始,不能再这样。”他说,“你要照顾他,就要先保护好自己。否则他还没好,你先倒了,谁来照顾?”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终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珩。
天光微熹,晨光轻飘飘地洒进破败的山神庙,谢珩逆着光站着,身影直直地投进萧烬眼底。
萧烬知道谢珩和谢怀朔关系亲密。在他已经错过师父的二十余年时光里,面前这人又唤过多少句“始真”,又多少次地和师父并肩同行。
他忽然很想变强。
这种想法在他短暂的人生中出现过无数次。在那些破碎而数不清的日夜里,他自有记忆开始,就想变强。他对力量的渴望,宛若人食三餐、鱼游渊水。
但这次不一样。
他想要变强,强到他能配站在师父身侧。
强到,有朝一日,师父也可以藏在他的羽翼下,不必为了什么而心烦意乱,继续做他潇洒快活的山野散人。
他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师父的手背。谢怀朔的双眉紧紧地皱在一起。
萧烬伸手,轻轻地抚平谢怀朔的眉心。
这是他第一次,想为了别人变强。
谢珩站在一边,看着萧烬紧紧抱着谢怀朔的手,目光复杂。
那天下午,谢珩去了码头。他让陆野留在庙外,只让萧烬守着谢怀朔。
码头上,谢珩从那艘盐船里搜出一个孩子。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昏迷不醒。
谢珩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很久。
回到县衙,他先去沐浴更衣,把今天穿的衣服全部换下,用开水烫过。然后他才带着新配的药,骑马去了山神庙。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烬还守在谢怀朔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他脸上系着布巾,眼睛红红的,看见谢珩来,站起身。
“师父他醒过一次。”他说,“喝了点水,又睡了。”
谢珩点点头,走过去探了探谢怀朔的额头。比早上凉了一些,但还是烫。
他又给谢怀朔喂了一次药,然后看向萧烬。
“你今天喝药了吗?”
萧烬愣了一下,摇摇头。
谢珩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自己去煎了一锅预防的药,端给萧烬。
“喝了。”
萧烬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谢珩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躺在草堆里的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始真这次,是替我们探的路。”
萧烬抬起头。
“那些义诊棚,那些药,那些被带走的人。”谢珩说,“他自己去查,染上了,才让我们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他看着萧烬,目光平静。
“所以你更不能倒。他醒过来的时候,要看见你。”
萧烬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怀朔滚烫的手掌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说:“我知道。”
那天夜里,谢珩没有回县衙。他在庙门口守着,每隔一个时辰进去看一次谢怀朔。
庙里的火堆燃了一夜。萧烬守在谢怀朔身边,握着那只手,一夜没有松开。
谢怀朔在梦里挣扎了很久。他梦见三哥,梦见萧屹,梦见谢承霄,梦见那个雨巷里的少年。
可他知道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紧。
他拼命想睁开眼,看看那个人是谁。
沉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师父,我在这儿。”
他忽然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