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事摇头。
“不知道。出事之后,再没见过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见过从京城来的人吗?姓周的?”
张管事的目光闪了闪。
“见过。”他说,“周管事。来过几次。送信,也送钱。”
“信上写什么?”
“不知道。信是封好的,吴知州亲自收。我只负责带过去。”
谢怀朔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张管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管事,”他说,“你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应该知道,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张管事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怀朔继续说:“那些孩子,三年。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张管事的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大人,小的只是个跑腿的。上面让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谢怀朔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现在还有机会说。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你再说,就晚了。”
张管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周管事,是京城王家的人。”
谢珩的手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有一回,他喝多了,自己说的。”张管事说,“还说王老太爷身子骨还硬朗,让吴知州放心。”
谢珩看向谢怀朔。
谢怀朔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回案边坐下。
“带下去吧。”他说。
护卫把张管事带了下去。
后堂里又安静下来。
谢珩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谢怀朔坐在案边,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
萧烬站在角落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王府。
周管事。
孩子。
三年。
他想起自己。
他也被这样对待过吗?
他也被装在麻袋里,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吗?
他也被人这样数过、记过、编过号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夜深了,但是谢珩还是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白日里的情形,又想到陆野,心乱如麻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谢怀朔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酒壶。萧烬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包从街上买的卤味。
“还没睡?”谢怀朔把酒壶往案上一放,自己找地方坐下。
谢珩摇了摇头。
谢怀朔把另一只酒壶推给他。
“喝点。想事情想累了,脑子反而更乱。”
谢珩接过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他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萧烬把卤味打开,放在案上。然后他退到一边,安静地站着。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坐。”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珩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始真,你这徒弟收得好。”
谢怀朔挑了挑眉。
“怎么个好法?”
“话少,不添乱。”谢珩说,“我这几天带着阿野,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
谢怀朔笑了一声。
“你那是儿子,能一样吗?”
谢珩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望着案上那堆东西。
“始真,你说那些孩子,还能找到吗?”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找。”
谢珩点了点头。
两人对坐着喝酒,谁也不说话。萧烬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谢珩忽然开口:
“王家那边,你怎么看?”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酒,望着窗外。
“不急。”他说,“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再往下查,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办的事了。”
谢珩看着他。
“你是说......”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谢怀朔说,“太后,皇帝。他们知道了,自然会动。”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对。”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萧烬。”他忽然开口。
萧烬抬起头。
“过来。”
萧烬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谢怀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
“那些孩子,”他说,“和你一样。都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萧烬的手微微收紧。
“但你比他们幸运。”谢怀朔转过头,看着他,“你遇到了我。”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别想太多。”他说,“该知道的时候,都会知道。”
萧烬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师父的那个雨夜,想起师父放在他手边的酒壶。
他想起那些孩子。那些被带走、被编号、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
他也被编号过。他叫十九。
可他遇到了师父。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谢怀朔正望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心那颗红痣,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萧烬忽然想,师父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慌了一下。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话。
谢怀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萧烬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困了。”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去睡吧。”
萧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师父。”
“嗯?”
萧烬没有回头。
“您说的那些孩子......会找到的,对吗?”
谢怀朔望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把他瘦削的肩膀照得有些单薄。
“会。”谢怀朔说。
萧烬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谢怀朔站在窗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谢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始真,那孩子......”
“我知道。”谢怀朔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望着月亮,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