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坐在旁边,守着火堆,时不时往火里添根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师父,您为什么要救他?”
谢怀朔没有睁眼。
“因为他是人。”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睁开眼,看着他。火光照在他的瞳孔里,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然后谢怀朔很慢地笑了一下,收回眼神。
“怎么,你还希望为师见死不救不成?”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泗州城外那些窝棚,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那些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的尸体。
“那泗州那些人呢?”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火堆,目光有些远。火焰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
“治不了那么多人。”
萧烬低下头。他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丢进火里。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谢怀朔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行了。别想那么多。”
那只手在他头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就收回去了。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草药的气味。
萧烬没动,低着头看火堆。
老头在天黑前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谢怀朔和萧烬,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谢怀朔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你还没好。”
老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萧烬,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人……是您救了小的?”
谢怀朔点了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小的这条命,不值钱的。”
谢怀朔没说话,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老头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小的儿子也得了这个病。”他说,声音沙哑,“三年前。小的没钱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萧烬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看着火堆,目光有些空。
“他死的时候才十九。还没娶媳妇呢。”
他转过头,看着谢怀朔,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大人,小的不知道您是谁。但小的这条命,是您给的。”
谢怀朔摇了摇头。
“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命大。”
老头愣了一下。
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他的袖口还是湿的,衣摆上沾了草汁和泥点子。
“好好养着。明天就好了。”
那天夜里,萧烬睡不着。
他躺在火堆旁边,望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的。
老头睡在不远处,呼吸平稳,一道道皱纹遍布在他苍老的皮肤上,从眉骨到鬓角,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萧烬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那些孩子,那些病人,那些被带走、被运走、不知道去了哪儿的人。他们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一个一个,没有声音。
他想喊他们,可喊不出声。
他想拉住他们,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看见了师父。
师父站在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往师父那边跑,可怎么也跑不到。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细细的白烟。老头不见了,谢怀朔也不见了。
萧烬坐起来,环顾四周。
“师父——”
“喊什么?”
谢怀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烬回头,看见师父正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他的头发上有几片树叶,衣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
“那老头走了。”谢怀朔说,“天没亮就走了。”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开始处理野兔。手法利落,刀刃划开兔皮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要去泗州。”
萧烬问:“去泗州做什么?”
谢怀朔低着头把兔皮剥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去找他儿子的坟。”
萧烬沉默了。
谢怀朔把处理好的野兔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说,他儿子埋在城外那片窝棚区边上。三年来,他没去过一次。不敢去。”
萧烬看着火堆,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现在他去了。”谢怀朔说,“他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得去见见儿子。”
萧烬忽然问:“师父,他儿子叫什么?”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没说。”
萧烬低下头,没再说话。
烤兔的香味越来越浓。谢怀朔从火上把兔子取下来,撕了一条腿递给萧烬。
“吃吧。”
萧烬接过来,咬了一口。
谢怀朔坐在旁边,慢慢吃着自己那份。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萧烬。
“你眼睛怎么红了?”
“烟熏的。”萧烬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谢怀朔看了看火堆的方向——萧烬坐的位置在上风口,烟根本吹不到他那边。
他没揭穿,只是把自己水囊递过去。
“喝口水。”
萧烬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回去。谢怀朔接水囊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萧烬的手背。
萧烬的手顿了一下,但没缩回去。他把水囊递到师父手里,然后继续吃兔肉。
“走吧。”吃完后,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萧烬点点头,跟着翻身上马。
接下来的几天,一路无事。
两人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有时住客栈,有时露宿野外。谢怀朔话不多,萧烬也安静,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路。
谢怀朔骑马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头,让风吹在脸上,有时候会闭着眼睛走很长一段路,也不知道是真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萧烬跟在后面,有时候会多看几眼——师父闭眼骑马的样子,师父喝酒时仰头的弧度,师父坐在火堆旁拨弄柴火的手指。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赶路。
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之前那些地方热闹些。街上有几间铺子,还有一家茶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书。
谢怀朔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萧烬跟着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说书的是个老头,正说着前朝旧事。底下坐着十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谢怀朔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
萧烬坐在他对面,也听了一会儿。说的是一位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找了十年,最后在战场上找到一捧土,哭着埋了。
萧烬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
镇北侯萧屹,战死在苍狼岭。他听师父说过,那个人是个好人。
可他没见过。
说书的老头讲完了,底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往台上扔铜钱,老头一一捡起来,笑着道谢。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萧烬跟着他下楼。
走出茶楼,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