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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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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一月有余,谢怀朔师徒终于到了北境。

北地已经下起了初雪。

说是雪,其实落下来就化成了水,混着泥泞的官道,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谢怀朔骑马走在前头,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萧烬跟在他身后,目光从师父的背影上移开,扫过路边的枯树和荒地。北地的树和南边不一样,枝干虬结,张牙舞爪地戳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就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渐渐小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日光,落在湿漉漉的官道上,把泥泞的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萧烬正盯着那道光发呆,余光忽然瞥见路边有什么东西。

他勒住马。

是一间破屋。屋顶塌了半边,茅草稀稀拉拉地垂下来,像一头死去的野兽耷拉着的皮毛。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望着官道。她身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空空的,碗沿上趴着一只蚂蚁,慢吞吞地爬。

萧烬看了她一会儿,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泥水里,冰凉的泥浆灌进鞋里,他皱了下眉,没管,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您在这儿做什么?”

老妇人慢慢转过头。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皱纹深得能夹住光线。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萧烬仔细听了听,只隐约辨出几个字,连不成句子。

他没再问。

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放进那只碗里。想了想,又把早上省下的半个馒头也放了进去。馒头已经被油纸包得有些发硬了,但他还是掰开了,一块一块地码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老妇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要灭,但确实在亮着。

她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把那块饼捧起来。手抖得厉害,饼在掌心里晃了几下,差点掉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捧住,送到嘴边,慢慢地咬了一口。

萧烬蹲着没动。

他看着她嚼,看着她的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看着她的喉咙咽下去。等她咬完第一口,他才站起身。

转身的时候,他发现谢怀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正靠在马背上看着他。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烬走过去,翻身上马。

谢怀朔没动,还是靠在马背上。

“走了。”萧烬说。

谢怀朔这才慢吞吞地翻身上马,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午睡刚醒。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萧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饼,眼睛却还是望着官道尽头。蚂蚁从碗里爬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她也没赶。

“估计是在等人。”谢怀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懒洋洋的,像随口说的。

萧烬没问等谁。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师父怎么知道?”

“北境几年战乱不断。”谢怀朔头也没回,“有多少回不了家的人,就有多少等人归家的人。”

萧烬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但那个方向没错——官道尽头,北边。

他忽然想起泗州城外那些窝棚里的人。他们坐在窝棚门口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也朝着这个方向?

他没问。

官道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一条土路穿镇而过,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间铺子,门板都关着,只有一块块歪斜的招牌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张记杂货”“李记豆腐”“王家客栈”——字迹都褪色了,模模糊糊的,像被人用抹布擦过。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抬起头,夹着尾巴跑开了,跑到巷子口又停下来,回头张望。

萧烬下了马,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子前。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只剩半边,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字。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他侧耳听了听——屋里有人在呼吸,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听见。还有孩子的呼吸声,更轻,被大人捂在怀里。

萧烬没再敲。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块干饼,轻轻放在门槛上。

谢怀朔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饼。

“他们不会开的。”他说。

萧烬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声音很平,“但开门的时候能看见。”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块腊肉,放在饼旁边。腊肉是出发前买的,用油纸包着,一直没舍得吃。

萧烬看了看那块腊肉,又看了看师父。

谢怀朔已经转身走了。

天越来越暗,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官道在这里收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谢怀朔忽然勒住马。

萧烬也跟着停下。

两个人的马挨得很近,几乎并排。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的腥味。

萧烬的目光扫过那两片土坡,又扫过坡后的那片矮树林。他的耳朵动了动,眼睛微微眯起来——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告诉他,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

“师父。”他压低声音。

“嗯。”

“前面不对劲。”

“看出来了。”

两个人谁也没动,就这么勒着马站在路中间。风把谢怀朔的斗篷吹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几个人?”谢怀朔忽然问。

萧烬没有马上回答。他闭上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风里有太多声音——枯草的沙沙声,树枝的嘎吱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尖锐得像哨子。

然后他听见了。

呼吸声。很轻,被刻意压着。刀鞘碰到马镫的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弓弦绷紧的声音,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睁开眼。

“左右各两弓,坡脚五个拿刀的,一共七个。”他顿了顿,“不对,树林那边还有两个,一共九个。”

谢怀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刚才说七个,现在变九个了?”

“刚才听错了。”萧烬面不改色。

谢怀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但萧烬听见了。

“行。”谢怀朔说,拔剑在手。剑身出鞘的声音很清脆,像敲了一下瓷碗。“那多出来的两个交给你。”

萧烬愣了一下——九个刺客,师父一个人扛七个,给他留两个?

“师父——”

“嫌少?”

萧烬闭嘴了。

他想说不是嫌少,是想说您大病初愈。但这话说出来,师父大概会回他一句“什么病”。谢怀朔就是这样的人,你越把他当伤患,他越不领情。

利刃破空的声音来得比任何预兆都快。

萧烬没有去看箭,但他听到了两支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一前一后,都朝着谢怀朔去的。师父的身体往侧边一偏,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夺”地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地颤。第二支箭紧随其后,谢怀朔却没有再躲,反手一剑,把箭劈成了两截。

断箭落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萧烬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从马背上掠了出去,像一只扑出去的鹰,衣袍在风中展开,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飞出去。剑光一闪,右坡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黑影从坡顶滚落下来。

马蹄声从土坡后面炸响。

五匹马冲出来,长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马蹄踏得泥水四溅,泥点子打在萧烬脸上,冰凉刺骨。

萧烬翻身下马。

他没有犹豫。贴着自己的马站定,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右坡上的弓箭手已经被谢怀朔解决了,左坡上还有一个,正在重新搭箭。坡脚的五个刀手冲出来了,两个朝他这边来,三个朝谢怀朔那边去了。

树林里那两个还没动。

在等什么?

没时间想了。第一个人已经冲到面前,长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水珠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萧烬没有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险,几乎是迎着刀锋去的。那人的刀劈下来的时候,萧烬侧身,让刀锋贴着自己的左肩削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削断了几根头发。同时他的左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烂泥,朝着第二人的脸狠狠甩过去。

泥里混着碎石和马粪,劈头盖脸糊了那人一脸。

那人下意识闭眼,手上的刀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萧烬的剑从下往上撩起,刺进他的小腹。

剑刃刺破皮肉的感觉清晰地传来。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视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没有擦。

拔剑,转身,迎上第一个人的第二刀。

刀剑撞在一起,“锵”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人力气比他大,压得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在泥地里滑出一道深痕。萧烬没有硬抗,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如人,硬拼就是找死。手腕一翻,剑顺着刀身滑下去,削向那人的手指。

那人“啊”了一声,松手后退。

萧烬正要追——

一支箭从左边飞来。

他看见了。箭飞得不快,但角度刁钻,封住了他往左闪的路。如果他往右闪,就是第二个人刀口的方向。

左坡的弓箭手。

萧烬没有犹豫。他往地上一滚,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是往前——朝着那匹倒在地上的马滚过去。箭擦着他的后背飞去,“噗”地钉在泥地里,箭尾颤了两下。

他滚到马尸旁边,一把抽出马鞍旁挂着的短弩。

这玩意儿他没用过。但他见过千机阁的弟子用——端平,瞄准,扣扳机。他把弩端起来,单膝跪地,瞄准左坡上那个正在搭第二支箭的弓箭手。

扣动。

“咔”的一声。

箭射出去了。

歪了。

他瞄的是胸口,射中的是肩膀。

够了。

那人身子一晃,箭偏了方向,“夺”地钉在萧烬脚边的泥地里,入土三寸。如果没歪这一下,这支箭应该钉在萧烬的胸口。

萧烬没有时间庆幸。

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头顶。

他来不及躲,来不及挡,甚至来不及站起来。他蹲在地上,短弩还端在手里,弩弦还在颤。刀光映着他的脸,冷得像冰。

一截剑尖从那人胸口穿出来。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截剑尖,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萧烬的靴面上,温热的。然后他倒下去,露出身后的谢怀朔。

谢怀朔的剑还在滴血。

他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

不是刚才那支。是另一支。箭杆没入大半,只露出一截尾羽,箭尾还在微微颤动。血已经洇透了半边衣裳,从肩头一直湿到腰际,颜色很深,边缘泛着隐隐的黑。他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一起一伏的。

可那双眼睛还是懒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萧烬,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他说,“你自己数数,够数吗?”

萧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肩上的箭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黑色的血,有毒。

“师父——”

“别动。”

谢怀朔抬手,握住箭杆。他的手指很稳,握住了,停顿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嗯——”

一声闷哼。很轻,几乎是咬着牙哼出来的,如果不是萧烬离得近,根本听不见。血跟着箭涌出来,不是流,是涌,溅在泥地里,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边缘那圈黑色在泥土里慢慢扩散。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酒壶,咬开盖子,往伤口上倒。

酒冲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抽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没有停,就那么把大半壶酒都浇在了伤口上,酒液混着黑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萧烬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酒壶。

“我来。”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烬把剩下的酒倒在他肩上,手很稳,一滴都没洒。酒冲开那些黑色的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伤口不深,是箭尖划过去的一道口子,但边缘被毒侵蚀过,有一圈发黑的肉,和红色的好肉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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