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也是这样的人。沉默,隐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教他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上。对他好也不说,只是每次进京都会给他带东西——一本剑谱,一把匕首,一壶好酒。
有一回萧屹喝醉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忽然说:“七殿下,你要好好的。”
他问:“好好的什么意思?”
萧屹想了想,说:“就是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
萧屹走的那天,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萧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和平时一样。
和每一个早晨在廊下等他时一样。
后来他听到萧屹战死的消息,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萧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想过那个每天早上蹲在廊下等他的孩子。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了很多年。
现在它们又浮上来了。
因为这个孩子。
因为这个叫萧烬的孩子,有一双和萧屹很像的眼睛。
谢怀朔伸出手,在萧烬头上又揉了一下。
这一次萧烬没嘟囔。他往谢怀朔怀里缩了缩,脸蹭了蹭他的衣裳,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和漫不经心的笑也不一样。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疲惫的笑。
“你爹让我好好的。”他低声说,“我好像没做到。”
萧烬当然听不见。
“不过你嘛……”谢怀朔顿了顿,低头看着他的脸,“应该能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
大概是这些年太安静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受伤。忽然身边多了一个人,哪怕这个人睡着了,他也想跟他说几句。
哪怕他听不见。
谢怀朔靠在墙上,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萧烬整个肩膀都盖住了。
窗外,雪还在下。
此时,三百里外的京城,慈宁宫的烛火彻夜通明。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雪轻轻覆着,在窗棂上投出一片影影绰绰的影子。
太后裴韫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一件已经半旧的孩童衣物。那是一件小褂子,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她的手艺。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人摸过很多遍。
青燕姑姑端着茶盏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您三天没合眼了。”
裴韫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目光幽深,手指在那件小褂子上慢慢摩挲。
“青燕,你说,如果一个人必须用刀子去救另一个人,那刀子疼不疼?”
青燕姑姑愣了一下。
裴韫笑了笑,那笑容和谢怀朔一模一样,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刀子不会疼。”她说,“可拿刀子的人会。”
她站起身,将那件衣服细致地叠好,放在一边的矮几上。然后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图上,北境的鹰喙隘用朱砂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怀朔。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怀朔。”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很轻、很柔,就像哄孩子睡觉一般,“别怪娘。”
三天前,太后密召谈言笑入宫。
谈言笑从慈宁宫的侧门进去,在太后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记住哀家说的话。”裴韫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轻不重。
谈言笑连连叩首。
“娘娘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太后坐在灯下,背影瘦削,肩膀却挺得笔直。
裴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
“还有一件事。”她说,“萧烬的身份,可以适时让一些人知道。”
谈言笑愣住了。
“娘娘——”
“去办。”太后打断他,“让那些人知道,萧家的血脉还活着,就在北境,就在淮王身边。”
谈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叩首告退。
殿内只剩下太后一人。
青燕姑姑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眶微红。
“娘娘,奴婢不敢妄议朝政,但是七殿下他——”
太后没有回头。
“青燕,你知道匈奴单于身边那个人,最近在做什么吗?”
青燕摇头。
太后说:“他在鼓动单于相信轮回转世,相信只要杀了足够多的敌人,就能让死去的人复活。须卜烈已经动摇了。阿史那姐弟也快压不住了。最多一个月,匈奴就会倾巢而出。到时候北境守不住,大燕危矣。”
青燕沉默了。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
“顾家藏在暗处,王家摇摆不定,朝中那些世家个个等着分一杯羹。哀家需要一剂猛药,把他们都逼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萧烬是药引。他露面,顾家会动,王家、周家会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会跳出来。只要他们动了,听风阁就能抓住他们,天下的百姓才能睡得安稳。”
“娘娘——”
“他知道。”裴韫打断她,“哀家的怀朔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他早就知道萧烬的身份暴露会引来什么。可他还是在北境。”
裴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她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他是我儿子,是大燕的孩子。”她说,声音很低,似乎在确认什么,“他明白哀家在想什么。”
青燕姑姑跪了下来。
“娘娘,您这是在赌啊。”
裴韫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谢怀朔一模一样。
“哀家赌了一辈子。”她说,“这一次,也会赢。”
同一时刻,乾清宫的烛火也还亮着。
谢承霄坐在御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轮廓。御案上摊着几本折子,墨迹未干的红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殿外偶尔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穿过重重宫墙。他搁下笔,靠向椅背,脊骨嵌入雕花扶手弯曲的弧度里,阖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福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
“陛下,该歇了。”
谢承霄没有抬头。
“朕再看一会儿。”
福公公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谢承霄拿起最上面那封密报,是谈言笑送来的。密报上写得很细:太后的谋划,萧烬身份的暴露,北境接连发生的刺杀,谢怀朔中毒受伤的消息。
他看着那行“淮王中毒,幸无大碍”,手指微微收紧。
阿朔受伤了。
他想起小时候,阿朔学骑马摔下来,膝盖磕破皮,哭着跑来找他。他蹲下来,给他吹了吹,说“不疼了”。阿朔就不哭了,眨着眼睛看他。
现在阿朔中毒了,他不在身边。
谢承霄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
“听风阁的人,都派出去了吗?”
福公公愣了一下:“回陛下,都派出去了。谈大人亲自盯着北境。”
谢承霄点了点头。
“告诉谈言笑,保护好淮王。”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孩子。”
福公公应了一声。
谢承霄望着窗外的雪,忽然问:“你说,阿朔会怪朕吗?”
福公公不敢回答。
谢承霄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和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可眼底深处,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会。”他自言自语,“他那么聪明,知道朕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朔还小,趴在他膝头问:“大哥,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他说:“会。”
现在他还在保护他。
只是用的方式,阿朔不一定喜欢。
千里之外的千机阁,沈见深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刚从北境送来的急报。淮王遇刺,萧烬受伤,北境局势一触即发。还有一封听风阁的人送来的信,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是千机阁内部传信用的暗号。
他把急报放下,叹了口气。
“始真啊始真。”他低声说,“你这一趟,走得真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雪还在下。
他想起谢怀朔临走前,和他对坐喝茶的样子。那时候谢怀朔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他知道,谢怀朔在乎的太多了。
他在乎萧屹的案子,在乎萧烬的安危,在乎北境的百姓,在乎大燕的江山。
他在乎的人太多了,唯独不在乎自己。
沈见深摇了摇头。
“你放心。”他轻声说,“千机阁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他觉得,自己得去一趟北境。
去找始真。不仅是因为谢承霄的口信,也是因为——他是和谢怀朔一样的人。
有些事,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小屋里,火堆又塌了一块,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谢怀朔低头看着怀里的萧烬。
那孩子睡得正香,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摊在枕头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没开的花。
他忽然想起白天萧烬蹲在老妇人面前的样子。那孩子把饼和馒头码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又想起他在镇子里的破屋前放干饼的样子,放了饼还不够,还回头看了一眼。
心软。和他爹一样。
又想起萧烬蹲在他面前,说“师父,对不起”的样子。眼底发红,声音很平,手却很稳,蹲在那里给他包扎,手都不抖一下。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强。
也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强。
谢怀朔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萧烬露在外面的手。
那孩子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之前在泗州受的伤,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白色的线。
谢怀朔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他大概就是那把刀子。
母后手里的刀子,大哥手里的刀子,大燕的刀子。被握在手里,指向该去的地方,砍向该砍的人。疼不疼的,不重要。
可他忽然觉得,刀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因为身后有人站着。
因为怀里有人睡着。
因为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孩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邀功。他只会默默地省下半块干饼,默默地撕下自己的衣摆做布条,默默地蹲在他面前,说“我来”。
那孩子不说。
但他做。
谢怀朔忽然想起萧屹说的那句话:好好的,就是活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萧烬。
“活着。”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萧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烬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谢怀朔弯了一下嘴角。
他伸出手,把萧烬往怀里揽了揽。动作很轻,怕碰到他膝盖上的伤。
“睡吧。”他说。
这一夜很长。
可他忽然觉得,这是这些年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因为身边有人。
因为怀里有这个人。
这就够了。
火堆又噼啪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下,落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
屋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谢怀朔也睡着了。
他的手搭在萧烬肩上,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