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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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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这样。”他说。

阿福从厨房端了几碗面出来,面条粗得像手指头,上面浇了一勺酱,黑乎乎的,酱里有几片菜叶子,已经煮烂了。他把面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两碗。萧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周琬吃得慢,一根一根挑起来吃,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不吃了?”萧烬问。

“饱了。”周琬站起来,腰直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手在桌上撑了一下。“我去看看马。”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但右肩会比左肩低一点。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烬就醒了。窗户纸发白,外面有鸡叫,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他坐起来,周琬已经在大堂了,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怎么动。

“没睡?”

周琬摇了摇头:“睡不着。”

萧烬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稠的,里面有几颗红枣,煮得裂开了皮。他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发麻。

阿福和几个弟子也陆续起来了,把箱子搬上马车,又检查了一遍车轮。修好的车轮装上去之后转了一圈,有点歪,又拆下来调了调,再装上,好了。

“走吧。”周琬说。

他们走大路。路比之前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坑坑洼洼的,马车走上去颠得厉害,箱子在车上哐当哐当响。阿福赶车,萧烬和周琬骑马走在两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上的人多了一些——有拖家带口往南走的,有推着独轮车往北去的,也有几个行脚商,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晃晃悠悠的。

周琬骑在马上不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路边,又收回来。萧烬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中间隔着两三丈的距离。

中午在一个岔路口歇脚。路边有棵大槐树,树冠撑开了,阴凉很大。树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有老有小,都沉默着,各吃各的干粮。阿福把马车停在路边,拿了块油布铺在树下,把干粮摊开——几张饼,一碟咸菜,一壶水。萧烬坐下,撕了块饼嚼着,饼是杂粮的,粗粝刮嗓子。

周琬没坐,站在路边往小路上看。那条小路往北拐,钻进一片林子,林子里黑幽幽的,看不清深处。

“那条路通往苍狼岭?”萧烬问。

周琬摇了摇头:“苍狼岭还要往北,再走一天。那条路通到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他顿了顿,“你师父走的就是那条路。”

萧烬站起来,也往那条小路看。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树叶的潮气。

下午继续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比昨晚那个大一些,有几十户人家,还有一家像样的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周琬要了几间房,安顿好箱子,又在大堂坐下了。

萧烬坐到他旁边。“周琬,你说那些人是私兵。谁的私兵?”

周琬端起茶盏,想了想。“北境能有私兵的,不外乎那几家,还有几个边军将领,手里都有人。但能养出那种身手的,不多。”

“你觉得是谁的?”

“不知道。”周琬放下茶盏,“也可能是匈奴的人。匈奴在北境安插了不少探子,有些已经混了很多年,说话做事跟本地人没区别。”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师父一个人去追,会不会有危险?”

周琬看了他一眼。“你师父那个人,你还不放心?”

萧烬没说话。

夜里他又没睡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偶尔有马叫,隔着一堵墙传来的,闷闷的。他翻了个身,被子太薄,凉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脖子里。他想谢怀朔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找到那三个人,有没有地方歇脚,酒壶里的酒还够不够喝。

第二天继续走。路越来越难走,坑洼多了,有一段路被水冲断了,马车过不去,他们绕了半个时辰才绕过去。阿福骂骂咧咧的,说这破路连驴都不愿意走。周琬没说话,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眉头一直皱着。

又走了一天。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云州城外。

云州城比萧烬想象的大。城墙是黄土夯的,很高,有四五丈,墙面上全是风化的痕迹,一道道沟壑像皱纹。城门口有边军把守,盘查得很严,进城的队伍排了老长,牛车、马车、挑担子的、牵孩子的,都在太阳底下晒着。守军一个一个查路引,翻包袱,连车上的箱子都打开看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守军头目走过来,掀开箱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千机阁的弩机?”

阿福点头:“是,送到北境边军的。”

头目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城之后,周琬找了家客栈,比路上的都像样,有前后院,马厩也干净。安顿好之后,萧烬站在院子里,往北边看。北边是一排城墙,城墙外面是茫茫的荒野,灰扑扑的,看不到头。风从北边吹过来,比路上更凉,带着沙土的味道。

“明天就能把弩机交给边军了。”周琬走到他旁边,也往北边看。“交完之后呢?你去苍狼岭?”

萧烬点了点头。“你呢?”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去。”

萧烬没再问。

晚上他们在客栈大堂吃饭。阿福和几个弟子坐一桌,吃得呼噜呼噜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萧烬和周琬坐一桌,菜是炒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肉,咸肉切得很薄,肥的多瘦的少。萧烬夹了一筷子,咸,但比路上的好吃多了。

吃到一半,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萧烬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灰布衣裳,腰里别着酒壶,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拉到太阳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褐色的痂。

谢怀朔。

萧烬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怀朔走进来,脚步有点沉,靴底沾满了泥和枯叶。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萧烬身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壶身磕在木桌面上,咚的一声:“累死为师了。”

“有吃的没?”他问周琬。

周琬回头叫了一声:“阿福,让厨房下碗面。”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萧烬看见他衣领上有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硬硬的,蹭在领口上。左手背上有几道擦伤,皮翻着,露出里面的嫩肉。

“师父——”

“那三个人,”谢怀朔说,“是匈奴的人。”

萧烬和周琬都看着他。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铜牌边缘有磨损,但正面磨得很亮,是经常被人摸过的。

“他们不是去云州,”谢怀朔说,“是去苍狼岭。苍狼岭上有匈奴的一个暗哨,已经在那里扎了三年了。那三个人是去换防的。”

周琬拿起铜牌翻了一下,眉头皱紧了。“苍狼岭上有匈奴的暗哨?边军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地方太偏,哨卡查不到。而且他们不是从北边过来的,是从南边绕过去的。混在流民里,一路南下,再折返北上,绕了一个大圈,就是为了避开边军的眼线。”谢怀朔接过阿福端来的面,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苍狼岭上的暗哨,一直在往北边送消息。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三个人身上带的信,提到了千机阁的弩机。”

周琬的手攥紧了。

“他们知道你要送弩机到北境,”谢怀朔说,又挑了一筷子面,“也知道你走的是哪条路。那晚摸过来探底的,就是他们的人。他们在等机会动手。”

萧烬的手按上了剑柄。“他们在哪儿?”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苍狼岭。那三个人我已经处理了,但暗哨还在。岭上还有七八个人,有一个是头目,北边来的,不是探子,是正经的匈奴斥候,会说我们的话,说得比当地人还地道。”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明天,”他说,“上苍狼岭。”

萧烬看着他。谢怀朔脸上那道新伤还在渗血,眉梢那一块皮翻着,能看到里面的肉。他的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师父,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谢怀朔松开桌沿,站直了,把那块铜牌收进怀里。“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硬仗。”

说完转身上楼了。靴子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比平时慢,也沉。

萧烬坐在桌边,看着楼梯口,眼神复杂。周琬也没动,手里还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

“你师父一个人,把那三个人处理了,还摸到了苍狼岭上。”周琬说,声音很低,“他身上不止那道伤。”

萧烬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跟厨子要了一碗热汤、一块干净的白布,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罐金创药,罐子上的灰老厚了,擦干净之后打开闻了闻,药味还在。他端着这些东西上了楼。

谢怀朔的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萧烬推门进去,谢怀朔正坐在床沿上,脱了外衫,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左边袖子和肩膀接缝的地方湿了一块,是血,洇开来,颜色发黑。

“师父,我帮你包一下。”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外衫扔在一边,自己解中衣。手指捏着衣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指节有点僵。

萧烬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衣带解了。中衣褪下来的时候,谢怀朔嘶了一声,牙缝里吸了一口气。左肩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头拉到肩胛骨,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大半,但还有些地方在往外渗。眉梢那道伤是擦伤,不严重,但离眼睛近,再偏一寸就麻烦了。左手背上的擦伤是最轻的。

萧烬把白布撕成条,把金创药洒在伤口上。谢怀朔的肩膀绷紧了,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但他没出声。

“怎么伤的?”萧烬问,手上没停。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会点功夫。我大意了。”谢怀朔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打架。“不过也没亏,三个人都留了。”

萧烬把伤口包好,把白布条在肩膀外侧打了个结,不松不紧。谢怀朔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疼。

“师父,”萧烬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明天你真要上苍狼岭?”

谢怀朔低头看着他。油灯放在床头柜上,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伤照得更清楚。“你怕我打不动了?”

萧烬没说话。

谢怀朔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跟从前一样。“那点伤不碍事。苍狼岭上那几个人,我还没放在眼里。”

萧烬站起来,把金创药和剩下的白布放在桌上。“那您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听见谢怀朔在身后说:“萧烬。”

他回头。

谢怀朔靠在床头,中衣敞着,露出包好的伤口和精瘦的肩胛骨。他看着萧烬,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

“明天小心些。”

“嗯。”萧烬说,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火苗在风里晃。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大堂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阿福在跟谁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然后他下楼了。周琬还坐在桌边,茶盏换了一盏,但还是凉的。

“包好了?”

萧烬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大堂里,谁也没说话。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去睡吧。”周琬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明天还得早起。”

萧烬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两个人各自回了屋。

躺在床上,萧烬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边来,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的时候能听见屋顶的瓦片在响。他在想苍狼岭是什么样子,岭上那几个人是什么样子,明天会怎么样。想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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