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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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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哭。”萧烬的声音哑了,带着鼻音,沙沙的。

谢怀朔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也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眼眶,梗着脖子,硬撑着。谢怀朔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不疼,但是酸。

“算了,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像是把什么闸门打开了。萧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在里面打转,亮晶晶的,可他死死忍着,愣是没让一滴掉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了。

“哭有什么用。”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抖得字都连不成串,可那四个字咬得很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怀朔愣了一下。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孩子红着眼眶、咬着牙、硬撑着不肯掉泪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也不去理。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萧烬马前,抬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眉心那颗红痣上。

“哭有用。”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师父没用,好了吗。”

萧烬愣住了。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谢怀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亮晶晶的。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师父,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他张着嘴,忘了合上,忘了呼吸,忘了所有的事,只记得看着师父。

谢怀朔看着他那副傻样,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好了,哭够了就把眼泪擦擦。这么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萧烬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了。这十五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一起涌上来,打的他措手不及。他手忙脚乱地擦脸,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抹,越擦越花,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狼狈得不行。他的耳朵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没哭——”他张嘴想辩解,声音还带着哭腔,更说不清了。

谢怀朔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到伤口疼了才龇牙咧嘴地收住。他一边笑一边吸气,一只手按着肩膀,疼得直皱眉,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向上。

萧烬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马鬃里。他的耳朵烧得厉害,心跳也快,快得他觉得师父一定能听见。可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不知道怎么的,就散了。像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像一扇窗被人推开了,风灌进来,新鲜的,凉的,带着雪的气息。他坐在马上,听着师父的笑声,过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谢怀朔笑够了,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酒壶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眯了一下眼。他看了一眼萧烬,那孩子低着头,耳朵还红着,但肩膀已经松下来了,不再绷得像一张弓。

“萧烬。”他说。

萧烬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有些警惕地看着谢怀朔,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专注。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很平:“为师以后注意。”

萧烬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师父,”他忽然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多了,“您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就是什么‘哭有用’这句。”萧烬说的又急又快又小声,看起来极为害臊。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酒壶悬在半空:“怎么了?”

萧烬低着头,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刚才还厉害,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您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萧烬没回答。他策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被风堵住了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别管我了!”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挥马鞭快步跟上。

“行,不说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杂乱的,从林子后面传过来。

萧烬的手按上剑柄,谢怀朔也勒住了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几匹马从林子后面转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衣青年,腰悬长剑,眉目清冷,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沧澜剑派,叶孤雁。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绯红宫绦,歪着头往这边看,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赵寒衣。旁边还有两个女子,一青衣,一白衣。青衣的是苏千水,腰间缠着软鞭,鞭梢垂在马腹旁边,随着马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白衣的是苏千雪,苏千水的师姐,据说是医术超群,能活死人肉白骨,几年前谢怀朔曾见过她,只是没想到如今再见是这种场景。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穿着灰布短褐,背着工具箱,箱子里叮叮当当地响。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琬,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腰悬长剑,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的青黑更重了,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叶孤雁勒住马,看了谢怀朔一眼,点了点头。赵寒衣策马上来,目光在谢怀朔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

“先生安好?这么久没见,您还是风姿依旧啊。”他说,声音甜丝丝的,“就是您这脸色可不太好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谢怀朔没理他。赵寒衣也不恼,又看向萧烬,笑眯眯的。“萧小郎君,眼睛怎么红了?北境风大,迷眼了?”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别开眼不看他。赵寒衣笑了笑,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像是看出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一些,深得有些意味深长。

苏千水策马上来,朝谢怀朔行了一礼:“玄清先生,我们在路上碰见了千机阁的人,听说你们也在往北走,脚程快些,就和周兄一起过来了。”

谢怀朔点了点头。“你们从哪条路来的?”

苏千水指了指东边:“大路。那边有哨卡,查得很严,但路好走。”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前面有埋伏。有人在小路上设了伏。”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叶孤雁的手按上了剑柄。苏千水的眉头皱起来。苏千雪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目光在谢怀朔脸上多停了一瞬,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周琬策马上来,他走得急,马还没停稳就开口了:“什么人?”

谢怀朔微抬下巴,眯着眼看着他,笑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周琬涨红了脸,收回了眼神,扭头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赵寒衣在旁边听着,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萧烬脸上,又移回来。他忽然凑到谢怀朔身边,压低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先生,您这徒弟,刚才哭了吧?”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寒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跟人家当然有关系啊,小郎君伤心,看着人家心里也酸酸的。”

谢怀朔没理他,策马往前走。赵寒衣也不追,退到后面,和苏千水走在一起。叶孤雁撇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寒衣笑了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叶师兄你不懂。那师徒俩刚才肯定吵架了,萧小郎君眼睛红成那样,先生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心疼呢。”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戏。

叶孤雁没再理他,策马跟上去。

周琬看着谢怀朔,犹豫几番还是上前:“先生,我跟你去。”

谢怀朔摇头:“你回去跟千机阁的车队汇合,弩机不能出事。”

周琬看着他,没有动。他骑在马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万事小心。”

谢怀朔没有再说,策马往前走了。萧烬跟上去,走在师父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

赵寒衣骑在马上,没有走。谢怀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赵寒衣笑了笑,那笑容懒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先生,我说了,来看热闹的。热闹还没看到,走什么?”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策马往前走了。赵寒衣跟上来,走在萧烬旁边,凑近了,压低声音。

“小郎君,”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点促狭,“你师父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萧烬没看他:“跟你没关系。”

赵寒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行,跟我没关系。不过——”他歪着头看了萧烬一眼,目光落在他红红的眼睛上,“你眼睛还红着呢。这北境的风,确实挺大的。”

萧烬不理他,策马往前走。赵寒衣也不追,退到谢怀朔身边,和他并排走着。

“先生。”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点闲聊的意味,“您这徒弟,脾气挺大。”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赵寒衣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策马走在后面。

三个人,三匹马,往北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枝伸过来,几乎要把路封死。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马背上,落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落在脸上的时候,凉凉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萧烬骑在马上,走在谢怀朔身边。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声音。

“师父。”他忽然开口。

谢怀朔没回头。“嗯。”

“您说话要算话。”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缰绳在他手里晃了晃:“什么?”

“以后注意那句。”萧烬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答应我的。”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很淡,就像是那种被人记住、被人惦记、被人怕失去的时候,泛起的那种淡淡的笑意。

“行,答应你了。”

萧烬没有再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但他不冷。

他偷偷看了师父一眼。谢怀朔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北方,眉心那颗红痣在雪光里淡淡的,像一小片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萧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攥紧缰绳,跟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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