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孤鸿引 > 第31章 女将

第31章 女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

谢怀朔骑在前面,萧烬跟在后面,沿着昨天发现的那条小路往北走。林子越来越密,雪地上的脚印断断续续,有些被新雪盖住了,有些还露着茬,看得出是昨夜留下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印凭空消失了。最后几道脚印还很清晰,纹路都没有被风抹平。再往前三尺,干干净净,连个坑都没有。

萧烬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蹲在雪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又拨开旁边的浮雪看了看下面的冻土。然后他站起来,往那片没有脚印的地方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师父,他们在这儿换了马。”他回头说,“人踩在冻土上留不下印子,但马能。他们之前是步行,到了这儿有人接应,换了马走了。”

谢怀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那些脚印移到萧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骑在马上,把这几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到北境就遭伏击,寻剑大会上人多眼杂,有人把“淮王带着萧氏遗孤北上”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原以为这次路上行迹不明的人,也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千机阁前几日也中了埋伏。

若是这方势力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冲着千机阁呢?故意留下踪迹让他带着萧烬去查,将他们引到此地后,弃马绕路去围堵千机阁,再分一人骑马,故意留下蹄印,误导他们往北追。

谢怀朔想通了这一层,心下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他回头看向萧烬,却看见那孩子也正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走。”他说,拨马往回走。

萧烬翻身上马,跟上去。

林子越来越密,地上没有脚印,但谢怀朔走得很确定,像是在追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萧烬跟在后面,心里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重。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跑,马蹄踏得雪沫子飞溅。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传来声音。不是喊杀声,是一种很闷的、钝器砸在木头上的声响,中间夹着人的叫喊和马匹的嘶鸣。

谢怀朔猛地勒住马,拔剑出鞘。

山坳里,十几辆大车歪歪斜斜地堵在路上,车上的油布被砍得稀烂,零件散了一地。地上躺着人,有人在动,有人在呻吟。千机阁的人缩在车后面,手里攥着扳手、铁尺,勉强挡着。周琬浑身是血,守在最后一辆车前面,右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身子一步没退。

还有七八个灰衣人,三个围着周琬,两个在拆车上的东西,三个在往东边跑。跑的那三个人手里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很沉,四个人才能抬动,他们只有三个人,走得很慢,有一个人脚在雪地里打滑。

谢怀朔没有冲进战团。他从马上掠出去,直接截住了那三个抬箱子的人。第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剑从他后颈刺进去,从喉咙穿出来,一声没吭就倒了。箱子一端落在地上,砸得雪沫子飞溅。第二个人丢下箱子要跑,被一剑削断了腿,惨叫声在雪地里炸开,尖锐得像刀子划玻璃。第三个人转身拔出刀,萧烬已经到他面前了。

那人举刀要砍,萧烬侧身让过,剑出得比风还快,那人的脖子上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一瞬间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热气腾腾的,在冷风里化成白雾。

那边围着周琬的三个灰衣人听见动静,两个转身冲过来,一个继续缠着周琬。谢怀朔迎上去,第一个人举刀劈下来,他不闪不避,剑从侧面切进去,削断了对方的手腕。刀连着手飞出去,落在雪地里,发出闷响。那人还没叫出声,谢怀朔的剑已经捅进了他的喉咙。血顺着剑身涌出来,他的手松开刀柄,攥住了谢怀朔的袖子,攥了一瞬,然后滑下去。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被萧烬截住了。萧烬一剑刺进他的后背,剑尖从胸口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那截剑尖,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然后倒下去,脸埋在雪里,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萧烬拔剑,转身,看见谢怀朔已经走到了周琬身边。缠着周琬的那个灰衣人倒在地上,喉咙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冒,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红色。

谢怀朔站在那里,剑尖垂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新伤,衣裳被砍开了,露出里面之前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新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但手很稳。

“先生……”周琬靠在车板上,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您来得及时……”

“东西呢?”谢怀朔问。

周琬喘了口气,指了指车队后面:“最后一辆车……被他们拖走了。还有……那个箱子……”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被谢怀朔截下来了,盖子摔开了,里面露出半截铁黑色的弩臂,上面刻着千机阁的标记——一个“千”字,旁边有一串编号。

谢怀朔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箱子。箱子的木板上刻着几行字。他的手指在编号上摸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工坊出的?”他问。

周琬点头:“上个月刚做出来的。玲珑轩那边评估过,说这批弩机比先前北境用的那一批威力更强。”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把盖子合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是蹲久了之后骨头错位的声音,他自己没在意:“传木鸟给沈云山,把近来发生的事情,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一个千机阁的弟子连连点头,转身准备去传消息。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马蹄声。

地面在震,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散落在地上的零件跟着微微跳动,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地响。

萧烬握紧剑,站到谢怀朔身边。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那种杂乱的、各自为政的蹄声,是整齐的、像一个人踩出来的节奏。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拍子上,震得人胸口发闷,震得树枝上的雪一蓬一蓬地往下掉。

然后他看见了。

黑压压的骑兵从山坳那头涌出来——像潮水,像山洪,像雪崩。玄色劲装,玄色旗帜,马上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冷。没有呼喝,没有号令,只有马蹄声和风声。上百匹马同时行进,却安静得让人发慌,安静得只能听见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花”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刺眼。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握长枪。那马比旁的马高出一个头,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在冷风里化成烟。她身量高挑,脊背挺直,整个人和战马融为一体,像是从马背上长出来的。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脸侧,她也不理,就那么让它们在风里飘着。

她身后跟着一只海东青,通体雪白,只有翅膀尖上是黑色的,像墨汁滴在雪地上。那鹰在天空盘旋。它不叫,只是沉默地飞着,眼睛盯着地面。

她勒住马。

那匹黑马前蹄腾空,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雪沫子被砸得飞溅起来,在她马前炸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四散,落了她一身。

那只海东青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风,稳稳地落在她肩上。爪子扣住她的肩甲,力道很大,她的肩膀纹丝不动,像是习惯了。那鹰偏过头,用一只金黄色的眼睛盯着谢怀朔,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像一把立起来的刀。

她开口了。

“天策卫都统花漾,奉旨北上巡边。”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空旷的雪地里敲了一下钟,余音在空气里颤。她的目光锐利,扯出一个略带倨傲的笑容,慢慢扫视一圈,“来者何人?此行为何?”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令牌,抛了过去。

花漾抬手接住。动作不快,那只手稳得像铁钳,令牌落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拇指在令牌边缘摸了一下。

然后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单膝跪下:“末将天策卫都统花漾,见过淮王殿下。”

她身后那上百骑也纷纷下马。铠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声闷响,在山坳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像打了一个雷。上百个人跪在雪地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马在喘气,只有旗帜在风里响。

谢怀朔摆了摆手:“起来吧。我不是来摆架子的。”

花漾站起身。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灰衣人的尸体,然后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她用枪尖挑开了尸体的衣襟。枪尖很利,布料被划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胸口处有一个狼头刺青。

“匈奴人。”她说,站起来走到谢怀朔面前,“和我们得到的情报一致。”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的手腕上——一道淡淡的青色印记,和当初在客栈刺杀他们的那批人一样。

青蚨。

匈奴人和青蚨搅在一起了?他们想干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花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纸是普通的宣纸,被体温捂得温热,折成四折,边角整齐,没有一丝褶皱。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才递出去,像是犹豫了一瞬。

“殿下,前几日有人送到我营门口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这份是我誊下来的。”

谢怀朔接过信,展开。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北境鹰喙隘东三十里,匈奴设伏,欲劫千机阁军械。十月十七夜,灰衣十七人,自南道入。得手后,北送三十里,交予来人。”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送信的人呢?”

“没露面。”花漾说,“信塞在营门缝里,哨兵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派人查过,方圆十里没有人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天的哨兵是我亲自审的。两个人,分开审的,说的都一样。没有听到马蹄声,没有看到人影,信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门缝里的。”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你信了?”

“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上写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应了。”

她把长枪从雪地里拔出来,枪尖上的雪沫子被风一吹就散了,露出下面铁黑色的钢。

“三天前接到信,我派人去鹰喙隘东边查过。三十里外确实有一个废弃的驿站,有人活动的痕迹。驿站后面的林子里有马蹄印,是战马的蹄铁,和咱们这边的不一样,蹄铁的形状更宽,是匈奴人的制式。”

她把枪扛在肩上,动作随意得像扛一根扁担,但那只手始终握在枪杆中间,随时可以出枪,拇指按在枪杆的纹路上,指腹磨着那些缠绳。

“殿下如果信得过我,我带您去看看。”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伤员和散落的零件。周琬被抬到车上,有人正在给他包扎,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布纹里渗出来。千机阁的人正在收拾残局,把散落的零件往车上搬,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地响。地上还有几具灰衣人的尸体没有处理,血已经冻住了,和雪凝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他说。

花漾翻身上马。肩上的海东青在她上马的瞬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翅膀扇起一阵风,又落回去,爪子扣进肩甲的皮子里,稳稳当当。

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百多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分成两队。一队三十人,跟着花漾往北走;剩下的人留在原地,开始布防、清理战场、照顾伤员。有人从马上取下铁锹挖雪坑,有人蹲下来给伤员包扎,有人牵着马围成一个圈挡住风。

花漾骑出去十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不是看谢怀朔,是看萧烬。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她的目光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谢怀朔:“殿下,这位是?”

“我徒弟。”谢怀朔说,“萧烬。”

花漾的目光又回到萧烬脸上。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些,从萧烬的眉眼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马的蹄铁。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谢怀朔骑马跟上去,萧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花漾的背影。

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长发在风里飘着。长枪横放在马鞍上,枪尖朝后,枪杆搭在她右肩上,被她的手按住。那只海东青从北边飞回来,落在她肩上,爪子扣住她的肩甲,稳稳当当。

她看起来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但那行动中透露出来的那股劲,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的地方,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到了一处山脊,花漾勒住马,翻身下来。她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然后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一段,在一处岩石后面蹲下来。谢怀朔和萧烬跟上去,蹲在她旁边。

山脊下面是一道山谷。谷口很窄,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山谷里搭着十几顶帐篷,灰扑扑的,和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雪地上长出来的一排蘑菇。帐篷之间有人走动,穿着灰衣,和刚才截杀车队的人一模一样,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谷口站着两个哨兵,手里拿着弓,弓弦是上好的牛筋弦,在雪光里反着亮,弓梢插在雪地里,手搭在箭壶上。

花漾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雪地上。地图是画在羊皮上的,比巴掌大一点,画得很细——山谷的地形、帐篷的位置、哨兵的分布、每一顶帐篷之间的距离,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谷口那棵歪脖子树都画出来了。

“我盯了三天。”她指着地图,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谷口两个哨,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三十息的空档,两个人同时回帐篷喝水,帐篷在谷口左边第三顶。谷里常驻的人大约十五到二十个,我数过,有时候多一个,有时候少一个,但不会超过二十。最里面那个帐篷是存放东西的地方,日夜有人守着,两个人,不换岗,就坐在帐篷门口,背靠背。”

“你进过谷里?”谢怀朔问。

“没有。”花漾说,“太冒险。但天上来进去过。”她抬头吹了声口哨,那只叫“天上来”的海东青从天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风,稳稳地落在她手臂上,爪子扣进她袖口的皮子。她从鹰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管,倒出里面一卷纸,裁得很窄,比手指长不了多少。

她把纸卷展开,递给谢怀朔。

谢怀朔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图上的圈旁边停了一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迹,墨迹已经干透了,是写上去至少两三天的。

谢怀朔把地图还给花漾,望着山谷里那些灰扑扑的帐篷。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发顶、眉梢。他的左肩上有血渗出来,把外面的衣裳洇湿了一小块,在雪光里格外显眼,像一朵慢慢开的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

“花都统,”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花漾把地图收好,手按在长枪上。天上来从她手臂上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像一把扇子在扇风,一下,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她插在雪地里的那杆枪,“天策卫来北境,是来护边的,如今匈奴人的据点就在我面前,您说我打是不打。”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花漾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三十个天策卫骑兵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蹲在花漾周围,像一群在雪地里等猎物靠近的狼,眼睛亮亮的,呼吸很轻,手按在刀柄上。

花漾抬头看向谢怀朔:“殿下在这里等着。”

谢怀朔摇头:“我跟你一起。”

花漾犹豫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谢怀朔左肩上那块被血浸湿的衣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殿下走我后面。”她说,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萧烬在旁边开口:“我也去。”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花漾带着他们沿着山脊往东走。那条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脚下是陡坡,积雪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摔进谷底。花漾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不踩雪,踩上去的时候靴子底和石头磨出细细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萧烬,目光在他脚下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