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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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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谷口东侧,花漾停下来,朝身后的弓箭手打了个手势。两个天策卫的弓箭手悄无声息地摸上去,蹲在石头后面,箭搭在弦上。

花漾蹲在萧烬前面,手按在长枪上。那只海东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她肩上,收着翅膀,缩成一团,安静得像一尊玉雕,只有眼睛在转,金黄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她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手往下一压。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像雪落在雪上。

谷口的两个哨兵一声没吭就倒了。一支箭从喉咙穿过去,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地颤,箭羽上的羽毛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支钉在胸口,入肉三寸,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握着弓,弦还没有松开,手指还扣在弦上,弓被他的身体压断了。

花漾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那只海东青从天上俯冲下来一样,整个人贴着地面飞出去,靴子几乎不沾雪。长枪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枪尖划出一道弧线,银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下。一个匈奴兵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枪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从脖子后面穿出来,枪尖上挂着一滴血,在风里晃了晃,滴在雪地上。

那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像是想喊什么,但只挤出来一口气。然后倒下去,脸砸在雪里,砸出一个坑。花漾拔枪,血从枪尖上甩出去,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红线,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笔。

她继续往前冲,头也不回。

谢怀朔跟在后面,萧烬跟着他。

山谷里比他们从山脊上看到的要大。帐篷一排一排地搭着,中间有火堆,火还烧着,橘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显眼。架在上面的锅还冒着热气。几个匈奴人围坐在一边,好像是在吃东西,聊着天。

花漾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长枪从她手里刺出去,又快又准,像一条银色的蛇,像闪电。蹲在火堆边的第一个人刚抬起头,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枪尖已经点在他的喉咙上,那人倒了,碗摔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冒着热气。第二个人丢下碗要跑,碗在地上转了一圈,花漾的枪横扫过来,枪杆拍在他的腰上,把他拍飞出去,撞在帐篷上,帐篷塌了,油布把他埋在底下,他在布下面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

三个站在帐篷门口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去拔刀,刀卡在鞘里,拔了两下才出来。一个转身要跑,脚在雪地里打滑,踉跄了一下。一个朝花漾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在风里听不清。

朝她冲过来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是弯的,是匈奴人的制式,刀柄上缠着皮绳,被汗浸成了黑色。他冲到花漾面前,举刀就砍,刀在空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花漾侧身让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头发。她的长枪从腋下穿过去,枪尖从那人后背穿出来,枪尖上的血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她拔枪,那人倒下去,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慢慢开的花。

去拔刀的那个人刀还没出鞘,谢怀朔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剑封喉,那人靠着帐篷滑下去,在油布上留下一道血痕,从帐篷顶一直滑到底,像一条红色的蛇。

转身要跑的那个人跑出去十几步,萧烬已经从侧面冲过去,一剑刺进他的后背。剑尖从胸口穿出来的时候,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扑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谷里最里面那顶帐篷前面靠箱子说话的那两个人,一个已经跑了,往谷北跑,跑得很快,靴子踩得雪沫子飞溅,消失在林子里,树枝在他身后晃了晃,然后不动了。另一个被天策卫按在了地上,脸压在雪里,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从花漾冲进谷里到最后一个匈奴人倒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火堆还在烧,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冒着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漾站在谷中央,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上。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但手很稳,稳得像握着一根铁棍。天上来落在她肩上,翅膀扇了一下,带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从颧骨到下颌,她没擦,血在冷风里很快就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

她转过身,朝谢怀朔点了点头,然后往最里面那顶帐篷走去。

帐篷门口的帘子掀开着,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人在喘气。花漾用枪尖挑开帘子,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干草在里面。箱子的内壁上刻着几行字——“千机阁·甲子第三号·床弩”。

花漾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箱子内侧。里面有油布残留的痕迹,油布上的油渗进了木头里,摸上去腻腻的。还有一些细碎的铁木屑,黑色的,嵌在木头的纹路里。她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散落的零件——一个弦钩,几个齿轮,一小卷牛筋弦,弦是黄色的,被油浸过,很韧。她把弦钩捡起来看了看,钩子上有磨损的痕迹,是被人用过不止一次的,钩口磨得发亮。

“东西被拿走了。”她说,把弦钩递给谢怀朔,“只剩这些。”

谢怀朔接过弦钩,翻来覆去看了看。他的目光在弦钩内侧停住了——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天工坊·癸卯·监制。”

他把弦钩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也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玲珑轩·丙午·勘验。”

“两司的标记都在。”谢怀朔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天策卫跑过来,在花漾耳边说了几句话。花漾转身走到谢怀朔面前。

“殿下,抓到一个活口。要审吗?”

她带着谢怀朔走到谷口,一个匈奴人跪在地上,脸上有伤,颧骨上一道口子还在流血,嘴角也破了,肿得老高。

花漾蹲下来,拉着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草原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他看着花漾,又看了看谢怀朔,忽然笑了。

他开口了,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舌头像是转不过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吃力:

“汉人!你们……来得太晚了!”

花漾的眉头皱起来。

“东西呢?”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东西……早走了。昨天夜里……就走了。”

花漾的手按上刀柄:“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雪地里很刺耳,像乌鸦叫。

“风将军……”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有些词要想半天才蹦出来,“风将军说……让我们在这里等。说你们会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风将军说得……都对。你们来了。箱子……空的。东西……早走了。”

花漾的刀往前送了一寸,抵在他的喉咙上。那人没有躲,反而往前迎了一下,喉咙贴上刀刃,血渗出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日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长生天会庇佑她。”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经文,“长生天会庇佑阿史那部!长生天会庇佑我们的铁骑!”

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涌出一股黑血。他的身子软下去,倒在雪地里,脸朝着北方的天空。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天策卫的兵士扑上去掰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后槽牙里藏的毒囊咬破了,黑色的血从嘴角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像墨滴在宣纸上。

花漾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是阿史那部的死士。”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阿史那风,是个很难缠的敌手。”

“阿史那风?”谢怀朔微微皱起眉,“阿史那双子的那个?”

她点点头,看着谢怀朔。

“殿下,阿史那风——阿史那部的女将军。她和她的弟弟阿史那云并称‘草原双子星’。”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已习惯了的事。

“这对双生子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带着三百人冲了边军的一个粮草营,烧了三十车粮草,我爹去抓的时候,他们连同那三百人,又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她顿了顿。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

花漾的长枪杵在雪地里,枪尖上的血已经冻住了,在雪光里泛着暗红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萧烬看见她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后来我爹死了。”花漾说,“他们又来了。今年春天,她弟弟阿史那云带着人摸到了天策卫的粮道,烧了我们两个粮仓。我带人去追,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萧烬走到谢怀朔身边。

“师父,那个箱子——”

“是饵。”谢怀朔说,声音很淡,“阿史那风故意留下踪迹,把我们引过来。她知道我们会追,知道我们会端掉这个暗桩。这个暗桩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饵。”

花漾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殿下,那封密报——”

“也是她放的。”谢怀朔说,“她故意让人把消息送到你营门口,让你来查。她知道你会来,知道我们会来。她算准了每一步。”

花漾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图什么?”

谢怀朔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拖住我们。”他说,“千机阁的货分了几批,我们护的只是其中一批。沈见深亲自押着另外一批走的是另一条路。她把我们拖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花漾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来人,去查另外两条路——”

“来不及了。”谢怀朔打断她,“她算的时间,不会给我们留余地。”

“沈云山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又怎么可能以卵击石、自讨苦吃?”谢怀朔笑了一下,心情看起来颇为愉悦,“跟我当了这么多年好友的人,能是什么善类?”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灌了一口酒,酒液辛辣,他眯了一下眼:“千机阁的货分了几批,先前千机阁运机关,哪次没有无影踪的高手护送。周琬这批最弱,走得最慢,路线也最容易暴露,现在看来,倒是我被他摆了一道,把这条线做得更‘真’了。”

萧烬站在旁边,攥紧了缰绳。

“那我们的这批货——”

“真假难辨,剩下的要见到沈云山之后才能知道了。”谢怀朔说,“至于阿史那风知不知道——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这批弩机。她要的是,让我们以为她想要这批弩机。她真正要的东西,不在这儿。”

雪还在下。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那个匈奴人的尸体躺在雪地里,嘴角的黑血已经冻住了,和雪凝在一起。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着长生天的方向。

花漾从谷里走过来,长枪扛在肩上。天上来从天上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肩上。她的脸上那几滴血已经干了,她没擦。

她顿了顿,看了萧烬一眼。

“萧小兄弟,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苍狼岭那边,我会派人先去探路。您伤好了再走。”

她说完,翻身上马。那匹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蹄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沫子。她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抬了抬,又落下。海东青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往南飞去了,翅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她骑马跟在后面,长枪横放在马鞍上,枪尖在暮色里闪着最后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说,“花征死的时候,她多大?”

“十四。”谢怀朔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花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花征死后,天策卫都统的位置空了半年。有人想把花家踢出去,有人想塞自己的人进来。花漾那年十四岁,一个人在灵堂里跪了三天,跪到膝盖肿得站不起来。然后她去兵部递了三次折子,被退了三次。第四次,她把折子递到了宫门口。”

萧烬没有说话。

谢怀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陛下用他们制衡萧家旧部。萧家旧部用他们当靶子。世家盯着他们,边军防着他们。花征在北境十二年,没回过一次京城。花漾二十一岁了,估计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吧。”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太后和永宁公主替她说了话。不只是因为她们心疼一个小丫头,是因为太后需要花家这把刀。天策卫是陛下的刀,花家是握刀的手。花家没有根基,没有姻亲,没有门生,离了皇帝就活不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朝堂上那些弹劾她的折子,说她‘女子领兵,有违祖制’,说她‘牝鸡司晨’,说她‘不堪大任’。那些折子堆起来比她还高。她打赢了仗,回来还是被人叫‘花家的丫头’。她斩了四十七级首级,兵部的赏银拖着不发。她跪在灵堂里的时候,那些说她‘不堪大任’的人,连一炷香都没来上过。”

萧烬沉默了很久。

“她能去京城吗?”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

“谁知道呢。她这辈子,就是在北境的风沙和雪地里长大的。她守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她的家——是因为她只能守在这里。”

萧烬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

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走。身后是那座空荡荡的山谷,那个匈奴人的尸体埋在雪底下,脸朝着北方的天空。雪越下越大,把脚印、血迹、散落的零件,一点一点地盖住。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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