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花漾找到谢怀朔。
她脸上带着几处擦伤,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萧烬站在谢怀朔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眼神扫过来的瞬间,下意识朝谢怀朔肩侧靠近了半寸。
花漾随意拱了拱手:“我知道殿下是爽快人,我在军中长大,也粗惯了,有些话就直说了。”
谢怀朔靠着墙边,微微点头。萧烬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后颈没入衣领,肩胛微微凸出,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显得松弛而舒展。
“花都统但说无妨。”
花漾递过一封信:“您以淮王之尊亲临北境,朝廷里已经吵翻了。顾家要参您‘私交边将’,陛下倒是没表态,只说几日后有犒军的使者要来慰问天策卫。您说,这是什么情况?”
谢怀朔接过信封,没有拆开,懒懒地掀开眼皮看着她,笑了一下:“花都统在怕什么?你报国之心人尽皆知,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陛下都看在眼里。”
“您说是就是吧。”花漾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可只怕那些人不这么想。”
她顿了顿,面上显出几分犹豫:“不怕您笑话,我花家能有今日,全凭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厚爱。花家在朝中无甚根基,不靠结党营私。说有军功傍身,那也是抬举我了。我花漾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她面上露出一点急切——
谢怀朔抬了抬手,示意她停下。她面上仍有疑虑,但还是闭了嘴。
“花都统不必妄自菲薄。”谢怀朔淡淡开口,“你能统率天策卫这么多年,身上必然有过人之处。至于我到底是淮王还是玄清,是‘私交边将’还是‘慰劳将士’——”他低头看了眼那封信,没有拆,转手交给萧烬,“不是顾家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的。”
萧烬接过信,指尖触到谢怀朔的手指,一触即离。他把信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花漾先是面上仍有疑虑,随后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您是说……”
谢怀朔笑着点点头,朝花漾温声道:“花都统,这些年,你和天策卫都辛苦了。使者不日就到,北境虎狼环伺。我听说花都统身边有一军师,名唤温长卿,花都统不如与温公子早做打算。花都统神勇,温公子多谋,此次定会平安无事。”
花漾愣了一瞬,随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帐篷里安静下来。
萧烬还握着那封信,站在原地。他没有看信,只是看着谢怀朔。
谢怀朔靠回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累了。油灯的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摇曳,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眉间那点慵懒的劲儿就散了,显出几分憔悴。
萧烬的手指动了动,又死死攥住。
等了一会儿,确定花漾走远了,他才开口:“师父。”
“嗯?”
“那位温长卿是谁?”
谢怀朔睁开眼睛看着他:“陛下再怎么英明神武,权衡来权衡去,也就这些手段了。”他笑了笑,从萧烬手里拿过那封信,拆开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信上只有几行字,是朝廷的犒军公文,没什么特别的。
“这封信什么都不是。”谢怀朔说,“可花漾不敢赌。她来找我,是想探我的口风,看我知不知道朝廷要干什么。”
萧烬更糊涂了:“您怎么知道?”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花家是陛下一手扶起来的。这些年花漾打胜仗,陛下就赏;花漾上折子,陛下就夸。满朝都知道花家是‘帝党’——可‘帝党’是什么?”
萧烬摇头。
“是只能靠皇帝活着的人。”谢怀朔说,“花家没有根基,没有姻亲,没有门生。陛下要他们活,他们就能活;陛下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谢怀朔靠在墙上,想了想:“阳州温家,三代翰林,藏书万卷。温长卿十六岁写的《边策十论》,我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人抄给我看过。文章写得极好,可惜后来温家出了事。”
“什么事?”
“延熙二十三年那场兵祸。”谢怀朔的声音淡了一些,“温家满门七十二口,只剩他一个。花征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的。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花漾能坐稳天策卫都统的位置,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花漾回到自己营帐时,温长卿正坐在案前看东西。案上摊着一张北境的舆图,旁边摆着几卷文书,还有一碗早就凉了的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他瘦得很,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窝有些陷,但一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回来了?”他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花都统此去如何啊?”
花漾在他对面坐下,把长枪靠在帐边,伸手端过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放着吧,我待会叫人去热。”温长卿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地方,“殿下怎么说?”
“他说不是顾家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还说这些年辛苦了。”花漾把碗放下,看着温长卿,“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长卿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花漾面前。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小,写得极密。
“京城来的消息。谈言笑出发之前,太后密召他入宫。他在慈宁宫跪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太后和他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太后知道淮王在北境做什么,也知道顾家在参他。”
花漾看着那张纸条,眉头皱起来:“太后想干什么?”
温长卿把纸条收回去,在灯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边,慢慢卷起来,变成灰烬落在地上。
“太后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干什么。”
花漾看着他。
温长卿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顾家参淮王‘私交边将’,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淮王不懂避嫌。往大了说,是淮王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但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不是因为陛下心疼淮王,是因为淮王是陛下放在外面的一颗棋。这颗棋还没下完,顾家就想把它拿走,陛下不会答应。”
花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淮王说‘不是顾家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意思是,”温长卿接过话,“顾家想动他,得看陛下让不让。陛下现在不让,他就动不了。”
花漾沉默了一会儿:“那谈言笑来干什么?犒军?”
温长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犒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是来替陛下看人的。看淮王在北境做什么,看你和淮王走得多近,看那些江湖人能不能用。也是来替太后传话的——太后和永宁公主替你压了那么多弹劾的折子,这份人情,你总要还的。”
花漾的手指停住了。
“太后要我还什么?”
温长卿看着她:“花家没有根基,没有姻亲,没有门生,离了皇帝就活不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太后当年替你说话,不是心疼你,是在替陛下养刀。刀养好了,握刀的手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刀本身够不够利。”
花漾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他看着她:“你坐这个位置,不是太后替你说了话,不是陛下赏了你。是你自己打下来的。那些弹劾你的折子,你留着,等打完仗,拿它们生火。”
花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温长卿把凉粥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温家三代翰林。别的不行,说话还是会的。”
花漾看着他喝凉粥,皱了皱眉:“让人热一下再喝。”
“不用了,省得麻烦。”温长卿把碗放下,手指点回舆图上,“说正事。犒军使者来了,说明两件事。第一,陛下短期内不会动天策卫。第二,太后在盯着这边。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对你来说是好事——至少仗打完之前,没人能动你。”
花漾的手指停住了。
温长卿的声音很平:“花家是陛下的刀。刀用完了,是收进鞘里,还是扔了,全看陛下心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足够锋利,锋利到陛下舍不得扔。”
花漾沉默了很久。
“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花漾抬眼看着他,眼神认真,“回阳州去。”
温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回哪儿去?温家就剩我一个了。回去做什么?对着空院子数蚂蚁?”
花漾的手指停了一下。
温长卿笑了笑,那笑容很快,像是习惯性地把什么东西盖住了:“北境挺好。有风沙,有雪,有打不完的仗。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而且,北境有人需要我。”
花漾抬起头。
温长卿已经低下头去看舆图了,手指沿着鹰喙隘的防线慢慢划过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点懒散的调子:“说正事。阿史那风这次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她下一步——”
花漾打断他:“你刚才说,北境有人需要你。是谁?”
温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天策卫需要我。花都统需要我。够不够?”
花漾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够。”她说。
温长卿笑了一下,把舆图往她那边推了推:“那继续。阿史那风这次用的是调虎离山。她把淮王和我们拖在鹰喙隘,真正的目标不在这里。千机阁的货分了三批,她没抢到周琬这批——”
花漾忽然问:“你说阿史那风会不会去找第二批货?”
温长卿摇了摇头:“不会。第二批货是沈见深亲自押的,走的是西路,有无影踪的高手护着。阿史那风不会去碰硬钉子。她要么等第三批,要么——”他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苍狼岭的位置,“要么,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千机阁的货来的。”
花漾看着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她在找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