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卿没有回答。他把舆图卷起来,收好。
“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花漾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温长卿。”
“嗯?”
“你说北境有人需要你——那个人,是天策卫,还是我?”
温长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区别吗?”
花漾愣了一下,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温长卿坐在案前,看着晃动的帘子,笑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凉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三天后,犒军的使者到了。
来人三十来岁,穿得花里胡哨,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像一只得志的花孔雀。他走路的时候,脚尖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撇,像是踩着看不见的鼓点。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老实,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对什么都好奇。
他朝花漾宣读了朝廷的嘉奖令,又慰问了天策卫的将士,一切按部就班,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怀朔见到他的时候,眼神变了一瞬。
那人朝他走过来,行了一礼。那礼行得也不标准,腰弯了一半,手抬了一半,像是在台上唱戏的时候敷衍着走个过场。
“淮王殿下,陛下有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奉上。可递过来的动作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像是不在乎这东西有多重要。
“陛下口谕:匈奴来势汹汹,单靠边军不够。七弟既然在北境,就替朕分分忧。江湖义士,心向社稷,不可寒了他们的心。可战场不是江湖,军规就是军规。有功者赏,有错者罚。怎么拿捏,淮王殿下自己掂量。”
他说完,也不等谢怀朔回应,自顾自地拍了拍袖子。
谢怀朔接过那卷黄绫,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张普通的脸,看着他那双过分活泛的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官姓谈,谈言笑。彩戏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朝谢怀朔眨了眨眼。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一枚铜钱从他指缝间冒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萧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谈言笑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又变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了个花,拇指一弹,铜钱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回他掌心,不见了。
“彩戏门的小把戏。小兄弟感兴趣?回头教你。”
萧烬没有接话。
谈言笑也不多留,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转身就走,随意挥了挥手,消失在帐篷外。
萧烬转过头:“师父,他是——”
“听风阁的。”谢怀朔说,“彩戏门的人散在天下各处卖艺,是最天然的探子。谁家办喜事请戏班子,哪条路上多了生面孔,边军调动的时候哪个村子突然来了陌生人——这些消息,都是从彩戏门、说书人、走江湖卖艺的人手里传出来的。谈言笑是听风阁安在彩戏门里的人,专门负责情报。”
萧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怀朔看着他那个样子,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好了,别想这么多,小孩子家家的。”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会儿。萧烬站着没动。
“行了。”谢怀朔把手收回去,“去把花都统请来,说我有事找她。”
第二天,营地里立起了一座木台。
谢怀朔站在台上,面前是一众江湖人。天策卫的兵士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谢怀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昨天有人说,军规太严。”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谢怀朔也笑了:“是挺严的。我也觉得严。”
那人愣了一下。
谢怀朔继续说:“可你们来之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有军规?”
没有人说话。
谢怀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木台边缘:“因为这里不是你们单打独斗的地方。这里是战场。你们身边站着的人,可能是你们这辈子第一次见的人。可他得替你们挡刀,你们也得替他挡刀。挡不住,就一起死。”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军规不是为了管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活。”
有人低下头。
谢怀朔等了一会儿,又说:“可我也知道,你们在江湖上散惯了。突然让你们听令,肯定不习惯。所以我有个法子。”
底下的人抬起头。
谢怀朔说:“你们还按原来的门派编队。沧澜的跟沧澜的,峨眉的跟峨眉的。打仗的时候,你们听自家师兄师姐的。自家师兄师姐,听花都统的。”
他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花漾:“花都统打了十几年仗,怎么活下来,她比你们清楚。”
花漾朝这边点了点头。
谢怀朔继续说:“平时操练,你们也按门派来。可有一条——谁敢在营地里打架,不管谁对谁错,两边一起罚。罚什么?罚去给天策卫刷马。”
底下有人笑出声来。
谢怀朔也笑了:“刷三天。”
笑声更大了。
等笑声停下来,谢怀朔又说:“还有一条。以后每个月,各门派轮流出人,跟着天策卫的斥候出去巡逻。不是让你们打仗,是让你们认认路,看看匈奴人长什么样。看完了回来,告诉没去过的人。”
底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问:“先生,万一碰上匈奴人呢?”
谢怀朔看着他:“那就跑。”
那人愣住了。
谢怀朔说:“你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送死的。真碰上大队人马,跑回来不丢人。丢人的是跑都不会跑。”
底下又有人笑了。
谢怀朔等他们笑完,最后说了一句:“就这些。散了吧。”
他跳下木台,走回帐篷。
萧烬跟在他身后。
那些江湖人走的时候,脸上不再是昨天那种不服气的表情。
那天晚上,谈言笑又来了。他掀开帘子钻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另一只手拿着一叠纸,笑嘻嘻的。
“殿下,彩戏门的兄弟们到了。二十个人,都是变戏法的好手。”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谈言笑把纸往案上一放,自己坐下来了:“殿下别小看变戏法的。我们这行,讲究的是手快、眼快、脑子快。藏东西、换东西、引开人注意——这些都是基本功。我那二十个兄弟,在台上能让几百个人盯着他们的手还看不出破绽,到了战场上,往敌军粮草里塞点东西、把斥候的路线图换一张、在营门口扔几个响炮——都是顺手的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铜钱在他指缝里忽隐忽现。转了几圈,忽然一握拳,再张开,铜钱不见了。他又张开另一只手,铜钱好好躺在掌心里。
“彩戏门,靠手艺吃饭。不打打杀杀,但有用。”
谢怀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千机阁那边呢?”
谈言笑收起铜钱,正经了一些:“千机阁的人已经到了。沈阁主亲自押着第二批货走的是西路,无影踪的高手贴身护着,应该没问题。玲珑轩那边还在查情报是从哪儿漏出去的,暂时没有结果。”
他顿了顿,又说:“殿下,彩戏门的人怎么安排?”
谢怀朔想了想:“先让他们跟着斥候出去认路。彩戏门的人手快眼快,当斥候比一般人强。”
谈言笑点点头,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得嘞。那我先去安排了。殿下要是有空,回头来看我变戏法——我新学了几个,保准您看不出破绽。”
他一掀帘子,钻出去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帘子:“师父,彩戏门的人都像他这样?”
谢怀朔靠在墙上,声音懒洋洋的:“彩戏门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这样。手快,嘴也快。他们靠手艺吃饭,不掺和江湖恩怨,也不站队。谁给钱就给谁变戏法。但谈言笑不一样——他是听风阁的人。听风阁把人撒出去,什么行当都有。说书人、走江湖卖艺的、唱戏的、变戏法的。这些人平时各干各的,该卖艺卖艺,该说书说书。需要的时候,消息就从这些地方传回来了。”
萧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