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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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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站在帐篷门口,远远看见那辆青布马车沿着山道慢慢驶过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傍晚的风里传得很远。马车后面跟着二十几个穿灰袍的人,背着包袱,抬着木箱,嬉笑打闹地往前走。

沈见深坐在马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任凭他们嘻嘻哈哈,看起来像一个纵容孩子的长辈。

谢怀朔没动,只是倚在门框上等着。他看着那支队伍慢慢走近,连日里暗中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

马车在营地边缘停下。沈见深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老远,谢怀朔也能看清他脸上的疲惫——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下的青痕深得像几天没合过眼。可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站在暮色里,像一株经年的老竹,风过不折。

他朝谢怀朔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那些弟子安置东西。声音不大,隔得远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些弟子听了之后立刻散开,该卸货的卸货,该搭帐篷的搭帐篷,井井有条。有人抬着几个长条形的铁匣子,匣子外面裹着油布,沈见深亲自盯着他们放进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又弯腰检查了一遍封口的蜡印,才直起身。

谢怀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当。

等沈见深安排好一切,向他走过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营地里篝火点起来,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见深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息,都没说话。

然后沈见深先笑了。

那笑容和在千机阁时一样,温温和和的,像是刚在守拙斋里泡了一壶茶,等着人坐下慢慢喝。可那温和底下,是赶了千里路的疲惫,是路上被人设伏的后怕,是终于到了地方、松了一口气的放松。

“瘦了。”沈见深说。

谢怀朔也笑了:“你也老了。”

沈见深瞪了他一眼:“瞎说。我这张脸,千机阁上下都说比十年前还年轻。”

“那是他们怕你扣月钱。”

“你倒是会说话。”沈见深摇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瞬,“你呢?我收到消息,说你受伤了?”

谢怀朔动了动左肩,幅度不大,像是在试探那处伤还疼不疼:“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沈见深说着,伸手就要去按他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手指却精准地朝他伤处探去。

谢怀朔侧身躲开,动作不大,刚好够让那只手落空:“少动手动脚的。”

“躲什么躲?我看看。”沈见深不依不饶地又伸手,这次更快了些。

谢怀朔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沈云山,你当你是大夫?”

“我治不了别人,还治不了你?”沈见深收回手,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那瓷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谢怀朔抬手接住,“这可是我珍藏的好药,旁人我还舍不得给。”

谢怀朔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揣进怀里:“谢了。”

“不客气。回头把银子结一下。”

“滚。”

沈见深笑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那信封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整齐,没有一丝褶皱:“陛下的。让听风阁的人送到千机阁,指名要我亲自带过来。”

谢怀朔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捏在手里。信封上还带着一点余温,是沈见深贴身放的。

“路上顺利吗?”

“不太顺。”沈见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人设伏,冲着器械来的。不是要命,是想劫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谢怀朔,嘴角慢慢弯起来。那表情看起来没憋好屁,带着一点戏谑,一点邀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但多亏了玄清先生英明神武,消息传得及时,救我千机阁于危难。你说我要怎么谢谢你?”

“那是,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谢怀朔厚着脸皮受了他的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说,“还有呢?”

沈见深收了笑,神色正经了些:“无影踪的人提前在路上布了警戒线,埋在土里的振动机关,有人经过就会触发。那些人踩上了,无影踪的人提前有了准备,没让他们得手。”

他抬眼看向谢怀朔,目光沉了沉。

“始真,你这边风声漏得不轻。玲珑轩的人分析过,我们的路线、时间、人数,对方都摸得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暗桩能打听到的消息,那个阿史那风不简单啊。”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低头拆了那封信,借着帐篷里透出来的光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压平了,收进怀里。

沈见深没问内容,只是看着他:“怎么打算?”

谢怀朔靠着门框,望着营地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沈见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先把人拢起来再说。”他说。

沈见深往营地里看了一眼,那些江湖人三三两两地坐在火堆边,有的在擦剑,有的在聊天,还有几个在摆弄千机阁刚送来的零件,好奇地翻来翻去。

“这批人,你打算怎么用?”

谢怀朔把之前编队的想法说了。按门派编队,自家师兄师姐带着,听花漾的指挥,每个月轮流出人跟着斥候出去认路。

沈见深听完,点了点头:“法子不错。千机阁的人也可以编进去——天工坊的人负责维护器械,玲珑轩的人帮着分析情报,无影踪的人跟着斥候出去探路。他们擅长潜行和追踪,比一般的斥候好用。”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你舍得?”

沈见深笑了:“当然舍不得。但我有什么法子?千机阁来北境,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既然他们自己选了要来,我也不能拦着。”

谢怀朔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清辞呢?怎么不在?是你舍不得带来,还是她不肯来?”

“我舍不得。”沈见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自己的孩子没有两样。千机阁别的孩子,我其实也舍不得让他们来——尤其是周琬那个孩子,自己跟我说他愿意当那个饵……算了不说了,说到这件事我就难过。奈何我拦不住,也只能管管清辞了。”

“你就是心太软。”谢怀朔嘴角动了一下,“清辞她还好?”

“好得很。”沈见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骄傲,“我不让她来,她难受了好久,跟我生了好几天的气。把自己关在工坊里,连饭都不出来吃,最后还是我用一匣子机关才哄好的。”

谢怀朔笑了一声:“像谁?”

沈见深想了想:“像她自个儿。我可不这样。”

“你自己不也这样?”谢怀朔慢悠悠地说,“那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满肚子之乎者也的,一腔热血地就往前冲,还——”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沈见深瞪了他一眼,连忙打断他,“那都多少年前了。”

“记性好。”谢怀朔说,“沈阁主当年也是个人物。”

沈见深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翻旧账。”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顿了顿,才说:“我没让她来北境。她今年才多大?这种地方,不适合她。”

谢怀朔点了点头:“怕她出事?”

“怕她出事,也怕她来了就不想走。”沈见深说,声音低了一些,“她是在雪地里捡回来的,你知道。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路边看见一个篮子,里面裹着个婴儿,脸都冻紫了,哭都哭不出来。我抱回去养了三天才缓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篝火的光。

“她小的时候就只跟那些木头铁块打交道,话少,性子闷,也就跟你那徒弟说话的时候话多一点。我没告诉她身世——她自己猜到了,从来不问。我问过她想不想找亲生父母,她说‘不想,我有师父就够了’。”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酒壶,递过去。

沈见深接过来喝了一口,呛了一下,皱着眉还给他:“什么东西,这么烈。”

“北境的酒。花漾给的。”

“花都统?”沈见深挑了挑眉,“你们关系倒是不错。”

“一般。”谢怀朔把酒壶收回去,“她给的,我就喝了。”

沈见深看着他,忽然说:“你倒是舍得把你徒弟带来。”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望着营地里某个方向——萧烬正蹲在火堆边,听一个千机阁的弟子说话,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沈见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不问了。”

两人进了帐篷。

沈见深坐下之后,整个人像是松了下来。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痕照得清清楚楚。谢怀朔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虚成这样还来北境。”

沈见深睁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才开口:“不来不行。千机阁那些人,总要有人带着。让他们自己来,我不放心。”

“玲珑轩那边呢?情报查到什么了?”

沈见深放下茶杯,正色道:“玲珑轩查了半个月,情报是从北境这边漏出去的,不是千机阁内部。我们的路线、时间、人数,被人从半路截了——送信的鸢鸟被人打下来过。”

谢怀朔的眉头皱起来。

“听风阁的人发现北境有几处匈奴的暗桩,专门截我们的信鸽和鸢鸟。”沈见深说,“阿史那风的人一直在盯着北境的几条主要路线,我们一出发她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着谢怀朔:“你那边那个暗桩,端掉了?”

谢怀朔点了点头:“端了。人是阿史那部的死士,咬毒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周琬那批货呢?”沈见深问。

“还在。”

沈见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天策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火堆旁低低的说话声。

沈见深忽然说:“始真,我这次来,带了一样东西。”

谢怀朔抬眼看他。

沈见深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油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放了很久的东西。

谢怀朔看着那个油布包,没有动。

“七年了。”沈见深说,“你放在我那儿的东西,我一直收着。走哪儿带哪儿,怕丢了。”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帐篷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谢怀朔伸手,把油布包拿起来,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只木匣。木匣很旧了,漆面斑驳,边角磕碰得不成样子。谢怀朔打开木匣,借着油灯的光,看见里面躺着的东西——

一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刻着粗糙的梅花纹。那梅花刻得不算精细,一笔一划却都很认真,像是刻的人用了十足的力气。刀柄缠着的麻绳已经发黑,却还是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短刀旁边,放着一枚玉佩。成色不算好,雕工也不算精,只是普通的青玉,刻着一个“萧”字。

谢怀朔看着这些东西,很久没有说话。

沈见深也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谢怀朔才开口:“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七年了。”沈见深说,“你在外面晃了七年,不回来拿,也不让人带信。我以为你真把这东西忘了。”

“忘不了。”谢怀朔说,声音很轻。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了。

谢怀朔和沈见深同时看过去。

帘子外面,一个影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见深看了那个影子一眼,又看了看谢怀朔。他站起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外走。经过谢怀朔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孩子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谢怀朔没有说话。

沈见深走到帐篷门口,一掀帘子出去了。他看见萧烬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他朝萧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远了。

萧烬站在帐篷外面,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他本来是想来找谢怀朔的,走到门口听见沈见深的声音,就停住了。帐篷的帘子没掩严实,透出一条细缝,里面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七年前。

他父亲的东西。

他站在外面,手攥着那枚黑玉,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可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他父亲用过的,还是留给他的。他只知道,那些东西离他这么近——就在帐篷里,就在师父手边。

他想进去看看。

可他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看那些东西,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去接那些东西,不知道接过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远处篝火边的说话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帐篷里传来谢怀朔的声音:“进来吧。”

萧烬愣了一下。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油灯的光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才看清里面的人。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那只木匣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坐。”谢怀朔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萧烬坐下。

谢怀朔把那只木匣推到他面前:“你父亲的东西。”

萧烬低头看着那只木匣。

木匣很旧了,比他想象的旧。漆面斑驳,边角磕碰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想打开。

手指触到木匣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那木匣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刚从怀里拿出来没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谢怀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萧烬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

里面躺着一柄短刀,一枚玉佩。

他先拿起那柄短刀。刀鞘上的梅花纹很粗糙,像是自己刻的,可每一刀都很用力,刻得很深。刀柄缠着的麻绳已经发黑,可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缠的人用了十足的心。

他抽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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