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乌沉沉的,不反光。刃口还有几处缺口,是拼杀留下的痕迹。刀身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渍渗进了铁里,怎么也擦不掉了。
萧烬看着那些缺口,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怀朔说过的话:“你父亲是个好人。”
好人用的刀,也会缺。好人用的刀,也会沾血。
他放下刀,拿起那枚玉佩。
青玉的,成色不算好,雕工也不算精,只是一个“萧”字。玉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摩挲过的。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吾儿百日,以此为念。”
萧烬的呼吸顿住了。
吾儿百日。
他父亲在他一百天的时候,刻的这枚玉佩。
“父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缥缈又沉重的影子。他知道父亲的旧事,知道萧家的冤屈,但在他破碎的过往里,“萧”这个字,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十九,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直到遇到师父。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师父想要他洗清萧家的冤屈,想要他成为萧屹。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种实感——他有父亲。
他的父亲,是爱他的。
萧烬捧着那枚玉佩,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想起那些破碎的记忆,想起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以为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草,无根无萍,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可现在他手里有这枚玉佩。
他父亲在他一百天的时候刻的。
他父亲记得他。
眼泪忽然涌上来,快得他来不及忍住。他拼命低着头,想让眼泪倒流回去,可它们不听他的话,一颗一颗砸在玉佩上,砸在那个“萧”字上。
他没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帐篷里只剩下萧烬和谢怀朔。
萧烬还是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他把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那样紧,像是怕它会长翅膀飞走。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哭。
无声地,拼命地,像一个攒了七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怀朔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那孩子脸上跳动,照出他满脸的泪痕,照出他咬着嘴唇拼命忍耐的样子。那孩子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萧烬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萧烬,看着他低着头无声地哭,看着他攥着那枚玉佩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萧烬的手上。
那只手比他的小一些,很凉,还在发抖。
“师父……”萧烬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有父亲……”
“嗯。”谢怀朔说。
“他……他记得我……”萧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还是在笑,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看着让人心碎,“他给我刻的……一百天……他记得……”
“嗯。”谢怀朔又说。
萧烬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透了,肿得像核桃,满脸都是泪痕。可那眼睛里有光,有谢怀朔从未见过的那种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师父,”萧烬看着他,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没人要的……是不是?”
谢怀朔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渴望确认的光。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是没人要的。”
萧烬的嘴瘪了瘪,又想哭。
可他忍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他用指腹轻轻地擦那上面的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的眼泪会把那个“萧”字泡化了似的。
谢怀朔看着他做这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在萧烬头上揉了揉。
那一下揉得很轻,很慢。
“你父亲让你活着。”他说,“他给你刻这枚玉佩,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萧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烬。”他说。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长命百岁。要岁岁安康。”
萧烬愣住了。
他看着谢怀朔,看着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看着他眉心那颗红痣。那些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命百岁。
岁岁安康。
师父没想过让他做那些事。师父没想过让他去报什么仇、洗什么冤。师父只是希望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师父对他,还是那句话——“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谢怀朔看着面前的孩子,看着他稚嫩的脸,依稀能看出他未来会长成多么俊朗的儿郎。会有多少好姑娘倾心于他。而他,会遇到喜欢的人,会成亲,会有孩子,会过最普通但也最幸福的生活。
他会幸福的。
谢怀朔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萧烬担什么沉重的过去和未来。他忽然很想帮他擦掉眼泪。
谢怀朔想,萧烬,你只要幸福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有师父在呢。
萧烬看着对方,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能看着谢怀朔。
看着他那张永远懒洋洋的脸,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看着他眉心的那颗红痣,在油灯的光里,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不是那种被刀砍的疼。是另一种疼——闷闷的,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的那种疼。
谢怀朔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好。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那些话里,没有他自己。
长命百岁是萧烬的,岁岁安康是萧烬的。
师父不在那里。
师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这些话。
萧烬忽然很想问他。
想问师父,那你呢?
想问他,你会在吗?
想问他,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你?
想问他,如果我长命百岁,那你……你会在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只是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发疼。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抖着手掀开。
——是师父给他的那个祥云吊坠。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萧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怀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萧烬说:
“我会的。”
谢怀朔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看着他埋起来的脑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不只是感动。
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行了,”他说,“回去睡吧。”
萧烬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两块玉贴在一起,温温的,沉沉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夜已经深了。
萧烬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在谢怀朔的帐篷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月亮很亮,照得营地里一片银白。他把那枚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月光落在玉佩上,把那个“萧”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字。
是师父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要长命百岁。要岁岁安康。”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想跟着师父。
他只想每次练完剑回头的时候,师父还在那里;每次做完噩梦醒来的时候,师父还在旁边;每次他叫“师父”的时候,有人应他。
萧烬把那枚玉佩攥得更紧了。
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雨巷那天,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告诉他很多道理。
他想起师父揉他脑袋的时候,懒洋洋地说“放心,天塌不下来”。
他想起师父发烧那天,他握着师父的手,一夜没睡。
他想起刚才,师父的手覆在他手上。
师父对他那么好。
师父把他从雨巷里捡回来,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教他本事,护他周全。
师父把他破碎的过去一点点拼凑起来,拼凑出一个人来。
可师父什么都不要他做。
师父只想他幸福。
跟他已经消失在记忆里的父亲一样。
希望他长命百岁。
萧烬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
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又烫又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师父说的那些话,他一点都不想要。
他想要师父。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