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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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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乌沉沉的,不反光。刃口还有几处缺口,是拼杀留下的痕迹。刀身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渍渗进了铁里,怎么也擦不掉了。

萧烬看着那些缺口,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怀朔说过的话:“你父亲是个好人。”

好人用的刀,也会缺。好人用的刀,也会沾血。

他放下刀,拿起那枚玉佩。

青玉的,成色不算好,雕工也不算精,只是一个“萧”字。玉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摩挲过的。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吾儿百日,以此为念。”

萧烬的呼吸顿住了。

吾儿百日。

他父亲在他一百天的时候,刻的这枚玉佩。

“父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缥缈又沉重的影子。他知道父亲的旧事,知道萧家的冤屈,但在他破碎的过往里,“萧”这个字,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十九,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直到遇到师父。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师父想要他洗清萧家的冤屈,想要他成为萧屹。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种实感——他有父亲。

他的父亲,是爱他的。

萧烬捧着那枚玉佩,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想起那些破碎的记忆,想起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噩梦。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以为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草,无根无萍,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可现在他手里有这枚玉佩。

他父亲在他一百天的时候刻的。

他父亲记得他。

眼泪忽然涌上来,快得他来不及忍住。他拼命低着头,想让眼泪倒流回去,可它们不听他的话,一颗一颗砸在玉佩上,砸在那个“萧”字上。

他没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帐篷里只剩下萧烬和谢怀朔。

萧烬还是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他把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那样紧,像是怕它会长翅膀飞走。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哭。

无声地,拼命地,像一个攒了七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怀朔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那孩子脸上跳动,照出他满脸的泪痕,照出他咬着嘴唇拼命忍耐的样子。那孩子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萧烬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萧烬,看着他低着头无声地哭,看着他攥着那枚玉佩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萧烬的手上。

那只手比他的小一些,很凉,还在发抖。

“师父……”萧烬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有父亲……”

“嗯。”谢怀朔说。

“他……他记得我……”萧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还是在笑,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看着让人心碎,“他给我刻的……一百天……他记得……”

“嗯。”谢怀朔又说。

萧烬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透了,肿得像核桃,满脸都是泪痕。可那眼睛里有光,有谢怀朔从未见过的那种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师父,”萧烬看着他,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没人要的……是不是?”

谢怀朔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渴望确认的光。

“不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是没人要的。”

萧烬的嘴瘪了瘪,又想哭。

可他忍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他用指腹轻轻地擦那上面的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的眼泪会把那个“萧”字泡化了似的。

谢怀朔看着他做这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在萧烬头上揉了揉。

那一下揉得很轻,很慢。

“你父亲让你活着。”他说,“他给你刻这枚玉佩,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萧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烬。”他说。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长命百岁。要岁岁安康。”

萧烬愣住了。

他看着谢怀朔,看着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看着他眉心那颗红痣。那些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命百岁。

岁岁安康。

师父没想过让他做那些事。师父没想过让他去报什么仇、洗什么冤。师父只是希望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师父对他,还是那句话——“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谢怀朔看着面前的孩子,看着他稚嫩的脸,依稀能看出他未来会长成多么俊朗的儿郎。会有多少好姑娘倾心于他。而他,会遇到喜欢的人,会成亲,会有孩子,会过最普通但也最幸福的生活。

他会幸福的。

谢怀朔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萧烬担什么沉重的过去和未来。他忽然很想帮他擦掉眼泪。

谢怀朔想,萧烬,你只要幸福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有师父在呢。

萧烬看着对方,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能看着谢怀朔。

看着他那张永远懒洋洋的脸,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看着他眉心的那颗红痣,在油灯的光里,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不是那种被刀砍的疼。是另一种疼——闷闷的,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的那种疼。

谢怀朔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好。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那些话里,没有他自己。

长命百岁是萧烬的,岁岁安康是萧烬的。

师父不在那里。

师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这些话。

萧烬忽然很想问他。

想问师父,那你呢?

想问他,你会在吗?

想问他,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你?

想问他,如果我长命百岁,那你……你会在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只是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发疼。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抖着手掀开。

——是师父给他的那个祥云吊坠。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萧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怀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萧烬说:

“我会的。”

谢怀朔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看着他埋起来的脑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不只是感动。

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行了,”他说,“回去睡吧。”

萧烬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两块玉贴在一起,温温的,沉沉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夜已经深了。

萧烬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在谢怀朔的帐篷外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月亮很亮,照得营地里一片银白。他把那枚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月光落在玉佩上,把那个“萧”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字。

是师父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要长命百岁。要岁岁安康。”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想跟着师父。

他只想每次练完剑回头的时候,师父还在那里;每次做完噩梦醒来的时候,师父还在旁边;每次他叫“师父”的时候,有人应他。

萧烬把那枚玉佩攥得更紧了。

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雨巷那天,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告诉他很多道理。

他想起师父揉他脑袋的时候,懒洋洋地说“放心,天塌不下来”。

他想起师父发烧那天,他握着师父的手,一夜没睡。

他想起刚才,师父的手覆在他手上。

师父对他那么好。

师父把他从雨巷里捡回来,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教他本事,护他周全。

师父把他破碎的过去一点点拼凑起来,拼凑出一个人来。

可师父什么都不要他做。

师父只想他幸福。

跟他已经消失在记忆里的父亲一样。

希望他长命百岁。

萧烬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

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又烫又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师父说的那些话,他一点都不想要。

他想要师父。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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