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回到营帐中,脱下肩甲扔到一边。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肩胛处的衣料已被血浸透,暗红洇开一片。他伸手按了按,收回手时,掌心满是黏腻。
又裂了。
他扯了扯嘴角,随手扯过布条缠了几圈,把伤口裹住。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军医的嘱咐和萧烬的关切,都被他抛在耳后。
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死不了人。
“殿下,花都统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帐外传来禀报声。
“知道了。”
他重新穿上外袍,掀开营帐走了出去。
白日里的营地颇为热闹,人来人往。有操练回来的士兵,有搬运器械的千机阁弟子,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江湖人。路过他身边时,有人叫“殿下”,有人叫“先生”。他点点头,懒得应声,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某个角落。
萧烬蹲在一处机械旁,正拿着个机关零件,一个千机阁弟子蹲在他身侧,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萧烬手里比划着,那弟子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接过零件重新组装了一遍,萧烬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谢怀朔收回目光,往花漾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烬正往这边看,被他逮个正着,赶紧低下头。
谢怀朔眯了眯眼。
这小孩最近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他把萧屹的遗物给了萧烬。那天晚上,那孩子攥着玉佩,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蹲下来,把手覆在他手上,说了几句黏黏糊糊、有的没的。
“你要长命百岁,要岁岁安康。”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挺傻的。他当时只是想让那孩子别那么难过,给他画个饼,让他有个盼头。
可这话说出来之后,萧烬就变了。
每天早上卯时,他一起床,萧烬就站在帐篷外等着。他说不用等,萧烬说习惯了。他说你回去睡觉,萧烬说不困。他无奈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萧烬就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练剑的时候往死里练,好像多练一招就能多活一年。他让他歇歇,萧烬说“师父不用管”。谢怀朔心下觉得好笑,说——
“你是我徒弟,我不管你谁管?”
萧烬又不说话了,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看得谢怀朔心里生出一丝心虚来。
虽然徒弟如此勤奋上进,和他当初向萧屹学武时全然不同,他这个做师父的应当欣慰。只是每天大早上教他练剑,又要处理军务、带兵打仗,时间长了,他本也不是多么精力充沛的人,渐渐生出一种力不从心来。
他一边心累,一边看萧烬日日勤勉,最终叹气一声。
先前还说沈见深老了,看来自己也不年轻了。
还有,昨天换药,他肩膀上的伤露出来,萧烬蹲在旁边,手抖得厉害。上药的时候凑得特别近,呼出的气喷在他肩膀上,热热的,痒痒的。他当时就想,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看着那个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孩子……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可能只是担心他吧。
对,担心。徒弟担心师父,正常,天经地义。
谢怀朔这么想着,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怀朔掀开花漾的帐帘,里面已坐了一圈人。
花漾端坐主位,腰背挺直。她身侧的架子上,天上来正闭目养神,雪白的羽毛在帐内显得格外扎眼。温长卿坐在她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指尖还捏着一支蘸了朱砂的细笔。沈见深靠在一边,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烟袅袅,遮了他半张脸。
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谈言笑。他抱着双臂靠在帐角,整个人隐在阴影里,脸上挂着个懒洋洋的笑,像是在看戏。他这人有个本事,明明蹲在那儿,却能让人下意识忽略过去,等他一开口,才忽然发现“哦,这儿还蹲着个活人”。
“来了?”花漾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左肩停了片刻。
谢怀朔嗯了一声,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阖着,像往常一样懒散。只有花漾注意到,他落座时左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敢用力。
伤得不轻,还在这儿硬撑。
她收回目光,没点破,将手中情报往前一推。
“斥候探清了。阿史那风的主力在鬼哭峡以东三十里,阿史那云在东北方向,距主力二十里。两军互为犄角,呼应极快。”她顿了顿,“阿史那双子被匈奴人称为‘草原双子星’,这几个月交手下来,确实难缠。阿史那风善正兵,堂堂之阵,极少出错。阿史那云善奇兵,来去如风,专捅软肋。”
温长卿将地图往前推了推,朱砂笔点在一处。
“鬼哭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阿史那风若强攻鹰喙隘,至少折损三成兵力。这是明面上的账,她不会算不明白。”
他笔尖一转,落在另一处,“所以阿史那云必定动歪心思——这里,有条当地人称作‘狼道’的小路,只能单人通行,无法骑马。三百人弃马步行,可绕至鹰喙隘后方,前后夹击。”
花漾皱眉:“风险太大。况且你能想到的,阿史那姐弟未尝没有想到,如何保证他们会走狼道?”
温长卿笑着摇头:“他们不必三百人同时行动。分批夜袭、骚扰、放火,拖住我们三日,阿史那风的主力便能从正面压过来。”他搁下笔,“收益高,风险低。我不敢断言,但倘若有万一——”
谢怀朔忽然开口,眼睛仍阖着。
“阿史那云一定会走狼道。”
沈见深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案上,轻轻一声脆响。
“殿下何以如此笃定?”
谢怀朔没急着答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在闭目养神,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脑子转得越快。
“阿史那云今年多大?”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几人面面相觑。
角落里的谈言笑动了动,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十八。听风阁的卷宗里有他,十三岁上战场,打了五年,没输过一场。”他说完又缩回阴影里,像是完成任务就撤,绝不主动揽事。
谢怀朔嗯了一声。
“十八岁,打了五年仗,从十三岁就开始跟着姐姐上战场。”他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五年间,他打过多少次仗?”
谈言笑的声音又从阴影里飘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大小三十二仗,全是奇袭。夜袭粮道十七次,绕后包抄九次,骚扰诱敌六次。从无败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我就是个传话的,您别老盯着我问,我害怕。”
花漾瞪了他一眼。
谈言笑乖乖缩回去,脸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谢怀朔没理他,继续道:“五年,三十二仗,一场没输过。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滋味?”
温长卿若有所思。
“没输过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怕。”谢怀朔顿了顿,“他只知道,他的法子管用。夜袭、骚扰、绕后、放火——他靠这些赢了五年,这些法子就是他心里的真理。尝过甜头的人,戒不掉。他不仅会走狼道,还会走得理直气壮,走得万无一失。”
沈见深微微颔首,却没完全放下疑虑。
“可阿史那风呢?她是主帅,统揽全局。她会让自己唯一的弟弟冒这个险?”
谢怀朔嘴角微微扬起。
“阿史那风会让的。”
“为何?”
“因为她也没输过。”谢怀朔看着他,“姐弟俩一起打了五年仗,一个正一个奇,配合得天衣无缝。在阿史那风心里,她弟弟就是她的另一只手,想往哪儿伸就往哪儿伸,从来不会出错。”他顿了顿,“信任是好事,但太久的信任,会变成盲信。”
花漾皱眉:“可她毕竟是主帅——”
“主帅也会算账。”谢怀朔打断她,“正面强攻,折损三成。让弟弟绕后,三百人换一个鹰喙隘。这账,她会算。”他重新阖上眼,“她不仅会让,还会帮他遮掩动静,调开沿途斥候,让他顺顺利利地绕过去。”
温长卿缓缓点头:“所以她们的计划是:阿史那云带人从狼道绕后,阿史那风在正面佯攻,拖住我们。等阿史那云从后面杀出来,前后夹击,一举拿下鹰喙隘。”
谢怀朔嗯了一声。
“很漂亮。”他顿了顿,“只可惜。”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只可惜,他们知道了。
沈见深慢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谢怀朔身上。
“那殿下的意思是——”
谢怀朔没答,反而问了一句:“狼道出口是什么地形?”
温长卿道:“一片杂树林,不算大,藏三百人绰绰有余。”
谢怀朔点点头。
“让他们绕。”
花漾一怔:“殿下?”
谢怀朔看向她,目光平静。
“阿史那云想绕后,就让他绕。三百人,弃马步行,二十里狼道,至少走三个时辰。”他顿了顿,“三个时辰,够我们做很多事。”
温长卿眼睛一亮:“将计就计?”
谢怀朔没有答他,目光落在沈见深身上。
“千机阁的火药,有多少?”
沈见深沉吟片刻:“足够炸塌半座山。”
谢怀朔点了点头。
“狼道入口,埋火药。阿史那云的人进去之后,炸掉入口,堵死退路。”他顿了顿,“出口那片杂树林,花都统带两千人提前埋伏。林子外面,温长卿挖陷坑、铺铁蒺藜。他们钻进去,就别想出来。”
花漾沉吟道:“可阿史那云身手极好,万一突围——”
“让他突。”谢怀朔打断她,“他突出去更好。”
几人皆是一愣。
谈言笑又从阴影里探出脑袋,这回脸上带了几分兴致:“殿下,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太懂呢?把人困住不好吗?非得放出去?”
谢怀朔瞥了他一眼。
“阿史那风只有这一个弟弟。弟弟被困,她来不来救?”
谈言笑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哦——围点打援啊。”
谢怀朔没理他,目光落在花漾身上。
“花都统,鹰喙隘正面,你只留三千人防守。”
花漾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阿史那风可是有三万人。”
“守不住,拖便是。”谢怀朔看着她,“三千人,拖三日,够不够?”
花漾咬了咬牙,片刻后重重点头。
“够。”
谢怀朔又将目光移向沈见深。
“云山,千机阁的霹雳车有多少?”
“三十架,射程三百步。”
“够用。”谢怀朔点了点头,“火箭、火油、霹雳车,能用上的全用上。正面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阿史那风觉得——我们在死守。”
沈见深眸光微动。
“你的意思是,让她以为我们被咬住了?”
谢怀朔没有答话,目光又移向温长卿。
“狼道外面的陷坑,挖几层?”
温长卿想了想:“三层,足够他们喝一壶。”
谢怀朔摇了摇头。
“五层。”
温长卿一愣:“五层?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谢怀朔打断他,“你只挖三层,剩下两层,用枯枝落叶盖上,底下放一些机关。”他顿了顿,“阿史那云突围的时候,一定会在前三层小心试探。等他把探子都折在里头,以为摸清了底细,带着亲信纵马冲出来——后两层,才是真正的杀招。”
帐内安静了一瞬。
花漾深吸一口气,看谢怀朔的目光变了变。
温长卿怔了片刻,缓缓点头。
谈言笑缩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滴个乖乖……”
沈见深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慢慢放下。
“始真。”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阿史那云若当真突围,冲过陷坑,冲过铁蒺藜,冲过两千人的围堵——他逃出去之后呢?”
谢怀朔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觉得呢?”
沈见深沉吟片刻:“他会去找阿史那风。”
“对。”谢怀朔点了点头,“他逃出去,一定会去找他姐姐。告诉她,鹰喙隘守军的主力不在正面,全在狼道——我们中计了,他们在死守是假的,是在拖时间。”
花漾皱眉:“那阿史那风岂不就知道了我们的部署?”
谢怀朔嗯了一声。
“那——”
“她知道,然后呢?”谢怀朔看向她,目光平静,“她知道主力在狼道,就会来救弟弟。三千人在正面拖住她?不,她会留一万人佯攻,带两万人直扑狼道。”
花漾倒吸一口凉气。
“那狼道那边——”
“狼道那边,两千人伏击三百人,原本是绰绰有余。”谢怀朔顿了顿,“但如果来的是两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