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
谈言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您这是要把自己也装进去?那咱们那两千人不是——”
谢怀朔没理他,目光落在沈见深身上。
“云山,火药还够炸几次?”
沈见深怔了怔,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恍然。
“……两次。”他的声音微微发涩,“一次炸入口,还剩一次。”
谢怀朔点了点头。
“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几人。
“阿史那云突围,去找阿史那风。阿史那风带两万人来救——正好。”他唇角微微扬起,“狼道只有单人能过。两万人,要过多久?”
温长卿喃喃道:“……至少一天一夜。”
“对。”谢怀朔阖上眼,“一天一夜。她们进得来,出不去。等她们过到一半——剩下那批火药,炸在狼道中间。”
花漾怔怔地看着他。
沈见深端着茶盏,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才发觉不对。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谢怀朔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谈言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殿下,您这是……把他们姐俩全装进去了?”他顿了顿,又缩了缩脖子,“还好我没得罪过您。”
温长卿低头看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方才还在担心,阿史那云若亲自带队突围怎么办。殿下方才说——让他突。我现在才明白,您是巴不得他突。”
谢怀朔嗯了一声,没睁眼。
“他突出去,阿史那风才会来。阿史那风来了,这对草原双子星,才会一起栽在狼道里。”他顿了顿,“三百人,是小菜。两万人,才是正餐。”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角落里,谈言笑又动了动。
“殿下。”他的声音这回难得正经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股懒洋洋的尾调,“听风阁还有条消息,刚到的,您看值不值顿酒钱。”
谢怀朔睁开眼,看向他。
谈言笑从阴影里挪出来一点,整张脸终于露在光线里。
“阿史那云这个人,听风阁的卷宗里记了一笔。”他说,“他打过的三十二仗,有七成是在夜里打的。但他有个毛病——夜战必用火箭。”
谢怀朔眼神微动。
“火箭?”
“对。”谈言笑点了点头,“他喜欢放火。烧粮道、烧营帐、烧辎重,能烧的他都烧。而且他有个习惯,点火之前,会先派人摸清风向。”他顿了顿,“听风阁的分析说,这人怕黑。当然,我就是转述,分析是上头的人做的,我这种小角色只管传话。”
花漾一愣:“怕黑?”
“不是怕黑。”谢怀朔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谈言笑身上,“是怕看不清楚。”
谈言笑一拍大腿,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又回来了:“对对对,殿下说得对。我就是个传话的,还是殿下脑子好使。”他往后一靠,又缩回阴影里,一副“事儿说完了,别找我”的架势。
谢怀朔没理他的贫嘴,目光落在花漾身上。
“花都统,你那鹰,夜里能视物吗?”
花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天上来。
“能。天上来夜眼极好,月夜下能看清十里外的动静。”
谢怀朔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他重新阖上眼,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阿史那云夜袭狼道,一定会先放火。他放火的时候,让你那鹰盯着,看他的人在哪儿点火,往哪个方向射箭。火箭着地的地方,就是他们藏身的位置。”
花漾眼睛一亮。
“然后呢?”
“然后?”谢怀朔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你把人手调过去,趁他们点火的时候,从侧面杀进去。他们忙着放火,来不及列阵。三百人,够你们杀一阵的。”
温长卿皱眉:“可阿史那云如果怕黑,那——”
“他怕黑,所以更会拼命放火。”谢怀朔打断他,“火越多,他越安心。可他不知道,他的火,恰恰是在给我们指路。”
帐内又是一静。
沈见深慢慢放下茶盏,看向谢怀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谈言笑缩在阴影里,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以后见了殿下绕着走,这人是真不能惹。”
从花漾帐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谢怀朔走得不快,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他懒得理会。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些部署——狼道、陷坑、火药、火箭。一环扣一环,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剩下的,就看阿史那姐弟配不配合了。
他走回自己的营帐,掀开帘子,愣了一下。
萧烬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抱着个食盒,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师父。”
谢怀朔看着他。
这小孩,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沾着土,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蹲这儿干什么?”
萧烬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等师父吃饭。”
他把食盒递过来,盒子还温的。
谢怀朔接过食盒,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菜一汤,饭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
萧烬点了点头。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做饭?”
萧烬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跟伙房学的。”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端着食盒走进帐篷,萧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走了几步,谢怀朔忽然问:
“萧烬,你最近怎么回事?”
萧烬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
谢怀朔没回头。
“老跟着为师干什么?”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受伤了。”
谢怀朔愣了一下。
萧烬继续说:“伤没好。”
谢怀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孩子,就是担心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烬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说:
“我没事。”
萧烬嗯了一声,还是跟着。
谢怀朔没再问。
可他忽然觉得,有人跟着,好像也不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内。
永宸帝谢承霄坐在御案后,批了一天的折子。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每一本都等着他朱批。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案边低声道:
“陛下,太后那边让人来问,说陛下今晚用膳吗?”
谢承霄没有抬头。
“告诉母后,朕一会儿就去。”
内侍总管应了一声,退出去。
谢承霄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三十三岁的帝王,眉目清隽,与七弟谢怀朔有三分相似,却比他更沉、更静。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让人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殿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帘外。
“陛下,边关的消息。”
谢承霄点了点头。
那人影递进来一份密报。
谢承霄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密报上写得很细,他看着那个“将计就计”的计划,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七弟,还是那个七弟。表面上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套打法,狠、准、稳,把敌人每一步都算死了。阿史那姐弟遇上他,算是倒了霉。
他把密报放下,拿起另一份。
这是关于京城的。
顾家最近动作频频,几个依附他们的小官被提拔到兵部,明面上是论功行赏,暗地里是在安插人手。王家倒是安静,可江南会馆那边最近又有了动静。周家那小子去了北境,说是替父赎罪,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周家老太爷的授意?
谢承霄把这些一条一条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内侍总管又进来了。
“陛下,太后问您何时过去?”
谢承霄站起身。
“走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份边关的密报。
阿朔。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你守着边关,朕守着京城。
咱们兄弟俩,总算又在做同一件事了。
没过几日,圣旨便传到边境,谢怀朔领旨率军。
和圣旨一起来的,是粮草和若干军械。以及由朝廷发往边境各地的“慰军使”,代表中央慰问地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永宸帝对边境加强了控制。原本世家在边境的兵权被他打散,几家武将的品阶明升暗降。慰军使源源不断地向皇帝传递边境状况,前几日又查办了一处边境贪墨案。
谢承霄雷霆手段,借这一次战争,解决了萧屹死后边境骚动、地方情况上不达天听的问题。
一时间,边军整肃,朝中议论纷纷。
谢怀朔对此未发一词。
他心绪纷乱,却另有原因。
谢怀朔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的演练场。萧烬正在那里练剑,一招一式,拼了命似的。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才停。中间还要抽空去跟沈见深学机关术,一刻都不肯闲着。
他看得有点发愣。
那孩子最近过于拼命了。好像身后有鬼在追,好像明天就要死了,好像——
好像怕他死。
谢怀朔想起昨天换药时,萧烬蹲在他旁边,手抖得那么厉害。那孩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可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
他没问。
他不知道怎么问。
他只是觉得,他徒弟,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他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萧烬还在远处练剑,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谢怀朔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剑风声,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