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狼道的陷坑挖好了,火药埋进去了。花漾的两千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林子两侧,蹲了三天三夜,连火都不敢生,啃着冷干粮,等着那对草原双子星入瓮。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听温长卿一项一项地禀报,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到,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像有一根刺扎在脊背上,说不上疼,但让人睡不踏实。
“报——”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禀报。
花漾皱眉:“进来。”
一个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启禀都统,狼道附近发现异常——阿史那云的探子出现在东南方向,但走的不是狼道路线,像是在勘探什么。”
花漾神色一凝:“勘探什么?”
斥候摇头:“不清楚。他们转了一圈就往回走了,没有停留。”
帐内骤然一静。谈言笑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帐门口,把一张纸条塞进谢怀朔手里。谢怀朔展开,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粮道。”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那条标注着粮草运输路线的细线上,沉默了几息。
“他要去烧粮。”
温长卿脸色一变:“可咱们的人都安排在狼道——”
“我知道。”谢怀朔打断他,目光还落在地图上,声音不重,却沉得像铅,“他猜到了。”
花漾站起身:“我带人去拦,现在出发,天亮前能赶到——”
“来不及。”谢怀朔摇了摇头,“他今晚就会动手。夜袭,用火箭。”
帐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沈见深端着茶盏,眉心微皱:“始真,你之前不是说他会走狼道吗?怎么突然——”
“我之前想错了。”谢怀朔的声音很平,可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我把他当成了只会走一条路的蠢货。他不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打了五年仗,一场没输过。这种人,不会只准备一条路。狼道是明的,粮道是暗的。明面上做足了姿态要绕后,实际上直奔粮道——烧了粮,我们不用打就输了。”
花漾咬牙:“那现在怎么办?调人?”
“来不及。”谢怀朔摇头,“狼道那边的人不能动,一动就露馅。阿史那云不是傻子,他的人肯定在盯着。”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萧烬站在谢怀朔身后,手心攥出了汗。他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阿史那云,打了五年仗,一场没输过。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
他忽然开口:“师父,他会不会……两个都想打?”
谢怀朔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可萧烬被看得有点紧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帐篷内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他派斥候去粮道,可能是想试探我们。如果咱们把狼道的人调去粮道,他就转头打狼道。如果咱们不动,他就真的烧粮。”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万一,他想让咱们动起来呢?”
帐内安静了一瞬。花漾、温长卿、沈见深都看着他。
萧烬被看得耳朵尖发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谢怀朔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轻,一闪而过,可萧烬余光瞥见了,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接着说。”谢怀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从未听过的温度,像是春天里化开的第一道冰,带着一丝他锁熟悉的鼓励。
萧烬愣了一下,抬起头。谢怀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怎么知道他两个都想打?”
萧烬想了想,说:“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
谢怀朔挑了挑眉。
萧烬继续说:“我逃命的时候,从来不走一条路。追我的人多了,他们会分头堵我。我得让他们不知道我往哪儿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史那云打了五年仗,比我会逃命。他肯定知道,让人猜不到才活得久。”
帐内又安静了几息。花漾深吸一口气,看萧烬的目光变了,带着一种重新估量的审视。沈见深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笑意:“萧小友说得有道理。那依你看,咱们该怎么应对?”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向谢怀朔。
谢怀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烬忽然有点急——师父在考他。
他咬了咬牙,指着地图说:“粮道和狼道,离得不远。阿史那云要是分兵,一边佯攻粮道,一边真打狼道——咱们的人就不够用了。”
温长卿皱眉:“那怎么办?”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咱们不能让他分兵。”
花漾问:“怎么阻止?”
萧烬摇了摇头,想不出。地图上那些线条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他知道症结在哪儿,可找不到那把钥匙。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萧烬看见了。谢怀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像暗夜里擦亮了一根火折子。萧烬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盯着地图。
“他想分,就让他分。”谢怀朔开口,目光还落在萧烬身上,“你觉得,他手里有多少人?”
萧烬愣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师父的声音上拽回来,想了想:“最多三千。再多,动作太大,瞒不住。”
谢怀朔点了点头。
“三千人,分两路。一路佯攻粮道,一路真打狼道。”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两条路线慢慢划过去,“他以为,咱们只有两千人在狼道。粮道空虚,佯攻那路能牵制住咱们的援兵,真打那路就能拿下狼道。”
他嘴角微微扬起,那一丝弧度里带着刀刃般的冷意。
“可他不知道,粮道有东西。”
萧烬眼睛一亮:“机关!”
谢怀朔嗯了一声,看向沈见深:“云山,粮道上除了第一批机关,第二批埋好了吗?”
沈见深点了点头:“昨夜就埋好了。比第一批更隐蔽,踩上去才会触发。连咱们自己人都不知道确切位置。”
谢怀朔又看向谈言笑:“听风阁有没有办法,让阿史那云以为咱们把狼道的人调去粮道了?”
谈言笑想了想,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又回来了:“可以放点假消息,让他的人‘恰好’听到。这种事,我们最拿手。”
谢怀朔点了点头,靠回椅背,重新阖上眼。
“那就这么办。让阿史那云分兵。他佯攻的那一路,会踩中粮道的机关。他真打的那一路,会陷进狼道的坑里。”
帐内众人陆续散去。萧烬没有走。他站在地图前,把师父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手指落下的位置,都刻进脑子里。他忽然明白师父在做什么——不是防阿史那云,是引他进来。让他觉得自己聪明,让他分兵,让他踩进已经挖好的坑里。
他抬起头,看向谢怀朔。师父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可萧烬知道,那冰面底下,师父的脑子正在飞速地转,算着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
他忽然有点心疼——师父太累了,可他从来不让人看出来。
他走过去,倒了杯热茶,放在谢怀朔手边。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帐篷昏黄的烛光里打着旋。
谢怀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萧烬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师父喝茶。”
谢怀朔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杯茶,又看看萧烬。那孩子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根还没扎稳,可已经倔着不肯倒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可他没放下。
“行了,回去睡吧。”
萧烬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怀朔已经低下头看地图了,眉头微微皱着,烛火在他眉心的红痣上跳了跳。可那杯茶还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萧烬收回目光,掀开帘子出去。外面,夜风很凉,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草气息。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像师父手里那杯茶,一点一点地熨过来。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匈奴营地。
暮色四合,草原上的风渐渐凉了。帐篷之间燃起了篝火,火光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史那云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着头看着不远处摊开的地图。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像他此刻的心情,闲散里藏着跃跃欲试。
阿史那风站在地图旁边,抱着胳膊,眉头微皱。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尊铜像。
“风。”阿史那云忽然开口,草茎在嘴里打了个转,“你说他们会猜到我要去烧粮吗?”
阿史那风看了他一眼:“会。”
“那我还去?”
阿史那风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淡,可眼底有光:“你去不去,你自己不知道?”
阿史那云咧嘴一笑,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地图前。他的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狼,眼底那点狠劲,和她一模一样。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
“他们猜到我要去粮道,就会把狼道的人调过来。”他手指在粮道上重重划了一道,“可他们的人一动,我就知道。到时候,狼道才是真的空。”
阿史那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史那云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那双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你就让我去吧。三百人,先去粮道探路。他们要是调人,我就撤,回头打狼道。他们要是不调人,我就烧粮。”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笃定了,“怎么都不亏。”
阿史那风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双手和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袖子,手指微微发抖,说“风,我有点怕”。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怕什么,我在”。现在他不怕了,攥着她袖子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可她还是会在。
“风——”阿史那云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阿史那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