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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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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回来。”

阿史那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脑袋,可脸上的笑却更深了,深到眼角都皱起来:“风,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阿史那风没理他,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带上古达提。她懂药,万一伤了,能救你。”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古达提?那个汉女?”

阿史那风嗯了一声,掀帘进去了。

阿史那云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风的话,他很多时候不赞同,可他向来听话。

帐篷边缘,一个穿着灰扑扑袍子的女人蹲在角落里,正在翻晒草药。她的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可手上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丈量过每一寸。篝火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被风沙磨粗糙了的面孔,看不出年纪,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古达提,几年前被俘虏的汉女,阿史那风亲自下令留下的人。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她懂医,会熬药,救活过不少人。阿史那部的人起初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刀子,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就没人管她了。她就像帐篷角落里那堆草药一样,在那儿,没人注意,也没人关心。

脚步声传来。她没有抬头,继续翻草药。手指在草叶间穿梭,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古达提。”阿史那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火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

“今晚跟我走。”阿史那云说,“带上你的药。”

古达提愣了一下:“去哪儿?”

阿史那云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火光里明晃晃的,像个孩子:“杀人。”

古达提低下头,继续翻草药:“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这三年来每一天都一样,像一潭死水。阿史那云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古达提继续翻着草药,翻得很慢,很稳。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停下来。手指停在半空中,捏着一片干枯的草叶,一动不动。她抬起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沉下去,像一扇门缓缓合拢。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七年了。那个将军的孩子,还活着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要活着。等那个人来找她,或者等一个机会,让她去找他。

她低下头,把草药收进布袋里,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阿史那云带着三百人出发了。

古达提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箱,一瘸一拐地走着。月光很暗,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层,照不清路。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这条夜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

阿史那云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腿,怎么断的?”

古达提低着头,没说话。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阿史那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风让我带着你。她说你能救我的命。”

古达提嗯了一声。

阿史那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我不信。”他顿了顿,“可风信你。所以我信你。”

古达提低下头,继续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百人,借着夜色,往粮道的方向摸去。马蹄上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声响。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夜风从耳边掠过时的呜咽。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阿史那云蹲在草丛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黑漆漆的路。粮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安静得不像话。太安静了。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停。

三百人无声无息地伏在草丛里,连马都被捂住了嘴。

“探路。”他低声下令,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几个人影摸了出去,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阿史那云蹲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暗。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古达提蹲在他身后,也一动不动,可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药箱的暗格上,里面藏着一把短刀,刀柄已经被她的掌心磨得发亮。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坑里。紧接着,几声惨叫划破夜空——不是那种临死前的嘶喊,而是短促的、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的闷哼。

阿史那云脸色一变——机关!

他刚要下令撤退,忽然看见前方亮起点点火光——是他的人临死前放出的信号。三处火光,呈扇形散开,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前面全是陷阱,无路可走。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那声音很细,很密,像一群毒蜂振翅。

他猛地回头。

无数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扎进他身后的人群。不是乱射,是覆盖——每一支箭都找了一个人,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一个一个地点名。箭矢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扎进血肉的声音闷而短促,像雨点打在泥地里。

阿史那云瞳孔骤缩。明面上的机关,是诱饵。真正要命的,是藏在后面的这批人。他一脚踹翻身边的副将,自己就地一滚,三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刚才蹲着的地方,箭尾嗡嗡颤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走!往东走!”

三百人仓皇撤退,丢下二十几具尸体。阿史那云跑出五里,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粮道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是他的火箭烧的。可烧的不是粮草,是他的人。那些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像是在嘲笑他。

他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土坷垃碎了一地,他的手背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很快就被吸干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喘不上气。

古达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喘着气。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看见了。那些机关埋的方位,那些弩箭射来的角度——那是大燕军中惯用的手法。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脑子里画出图来。

她低下头,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现在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远处,草丛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人注意到。

大营这边,谈言笑把战报递到谢怀朔面前。

“殿下,阿史那云折了二十三个人,粮道没烧成。撤了。”

谢怀朔接过战报,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萧烬注意到,师父端着战报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无声无息。

谈言笑忍不住问:“殿下,您怎么知道他会先去探路?”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他打了五年仗,一场没输过。这样的人,不会冒失。”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他会先派探子,确定安全了再动手。可他不知道,他派出去的探子,恰恰是在给他送死。”

谈言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帐篷里的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萧烬站在旁边,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吃进去。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能帮上忙,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师父从雨巷里捡回来的、需要人护着的小东西。可今天,师父听了。师父让他说了。

他有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稳稳地往上长。

帐篷里安静下来。谢怀朔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手指还在椅背上轻轻敲着。

萧烬走过去,把凉了的茶换掉,又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茶汤冒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薄薄的白雾。

谢怀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还不睡?”

萧烬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等师父睡。”

谢怀朔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孩子,看着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耳朵尖红红的,可一步都不肯走。帐篷外面夜风在吼,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可这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萧烬头上揉了揉。那一下揉得很轻,掌心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擦过头皮。萧烬觉得那只手比平时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去吧。”谢怀朔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只说给一个人听,“为师没事。”

萧烬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怀朔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有什么东西放不下。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把那颗红痣照得忽明忽暗。

萧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出去。

外面,夜风很凉,灌进领口,冻得人一哆嗦。他站在帐篷外面,抱着胳膊,靠着帐壁,仰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守着。就像师父守着他那样。

帐篷里,谢怀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谈言笑。”

谈言笑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像一只被从洞里拎出来的鼬:“殿下?”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谈言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湖:“那个传消息的人——是那个汉女吗?”

谈言笑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谢怀朔没回答。他只是望着帐顶,望着那块被烛火熏黑的旧毡布,望了很久。久到谈言笑以为他睡着了。

“查清楚。”谢怀朔终于说,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霜,“别惊动她。”

谈言笑点了点头:“明白。”

谢怀朔闭上眼睛。

汉家女。

如果真的是你。

——你受了多少苦?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帐篷外面,萧烬靠在帐壁上,把里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听不太清师父说了什么,只听见“汉女”两个字,和“查清楚”。他低下头,把那枚黑玉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小块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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