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云夜袭粮道的消息,在第三天夜里传遍了整个大营。
萧烬蹲在帐篷外面,听那些江湖人议论。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有人说阿史那云不过如此,有人说淮王殿下用兵如神。有人端着酒碗走过来走过去,笑声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萧烬听着,没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隐隐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另一片篝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一下,暗一下,像心跳的节律。
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传消息的人。谈言笑说,消息是从匈奴营地传出来的。每隔几天就有一条,有时是阿史那云的动向,有时是阿史那风的部署。那些消息传到大营,传到师父手里,变成一张一张的地图,一个一个的陷阱。就像粮道之战,师父提前两个时辰就知道了阿史那云会来。
那个人是谁?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中的黑玉。玉是温的,贴着他的心口。
帐篷里,油灯的光透过帘缝漏出来,在他脚边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盏灯还亮着,他知道师父没睡,师父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忽然很想进去看看。可他没有动。师父在想事情,他不能打扰。
他只是蹲在那儿,守着。
帐篷里,谢怀朔把最后一张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三天没睡整觉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懒洋洋地半阖着眼,像是随时要睡过去,又像是随时能醒过来。
谈言笑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手里捏着一张新到的纸条。
“殿下,又一条。”
谢怀朔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单于帐中来客。黑衣,汉人,言及轮回。单于待之甚厚,夜谈至三更。此人出入皆有护卫,身份不明。近日营中调动频繁,恐有变数。”
谢怀朔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轮回。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他想起十一年前,太极殿的血夜。想起三哥被押下去时看他的那一眼。想起萧屹死后被扣上的那顶帽子——叛国。想起那些年里零零碎碎、真假难辨的密报——有人在寻找长生之法,有人在研究轮回之术,有人能让死人复生、让人变成另一个人。
青蚨。
那个他追查了多年却始终没有摸到根底的庞然大物。
他以为青蚨已经随着前朝的消失而沉寂了。现在看来,不是。
谈言笑凑过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殿下,这个‘轮回’是什么意思?”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
“传消息的人,还在那边?”
谈言笑点了点头:“在。她说那边最近盯得紧,可能发不了几次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暴露。”
谢怀朔嗯了一声:“让她小心。保命要紧。”
帐帘掀开,萧烬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他看见谢怀朔的脸色,愣了一下——师父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连眉心的红痣好像都变得更加暗淡了,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萧烬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师父?”
谢怀朔抬起头,看着他。那孩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想起雨巷那天,这孩子蜷在墙角,浑身是血,眼睛也是这么亮。
“过来。”
萧烬走过去,把粥放在案上。碗是温的,还冒着热气,在这初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暖。粥里加了肉末和野菜,比他平时吃的伙房大锅粥精细多了。肉末切得很细,细得像米粒;野菜挑得很干净,一根杂叶都没有。
“你做的?”
萧烬点了点头。他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谢怀朔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香,烫得刚好。肉末的鲜、野菜的清香、米的软糯,混在一起,比他这半个月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挺好。”
萧烬的耳朵尖红了。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肯走。谢怀朔也没赶他,一口一口喝着粥,喝得很慢。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暖的,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给他熬过这样的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
“萧烬。”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问:“你在青蚨的时候,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萧烬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有。有时候会有穿黑衣的人来,他们不说话,只看。看完就走。”
谢怀朔的目光微微一动:“看什么?”
萧烬低下头,声音很轻:“看我们。看那些被关着的孩子。他们站在栅栏外面,一个一个地看,不说话。好像在挑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一次,有个黑衣人看了我很久。那个人眼睛很利,像鹰一样。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萧烬想了想,面上露出一丝纠结,摇头:“记不清了。”
谢怀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揉。那一下揉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去睡吧。”
萧烬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师父。”
“嗯?”
萧烬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那个传消息的人——她还在那边吗?她还活着吗?”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看着他在帐帘前站着一动不动。月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
“活着。”
萧烬站了一会儿,掀开帘子出去了。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蹲回帐篷外面,靠着帐壁,把那枚黑玉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
三百里外的匈奴营地。
古达提蹲在帐篷外面,借着月光翻晒草药。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道道细细的皱纹——她才三十出头,可看起来已经像四十岁了。草原的风太烈,日子太苦,几年熬下来,她的身上满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阿史那风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翻草药。月光下,那些草药摊在一块旧羊皮上,有的已经晒干了,有的还带着露水。古达提的手指很轻,把捻在手里,轻轻地嗅闻了一下。
“你的腿,夜里疼吗?”
古达提的手顿了一下:“疼。”
阿史那风没说话。她伸手,从古达提手里拿过一把草药,凑到月光下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这是止血的?”
古达提嗯了一声。
阿史那风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像草原上的湖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看不见。
“古达提,你来这边几年了?”
“七年。”
阿史那风点了点头:“七年里,你救了很多人。”她顿了顿,“我弟弟的命,是你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