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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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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琬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密道中,整个人缩在一起,手脚麻木得像是被人砍掉了扔在雪地里,直到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天,几颗星星冷冷地钉在那里,像生了锈的钉子,一动不动。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分不清那是心跳,或是因为饥饿疲惫引发的耳鸣。身下的土硬邦邦的,硌着脊背,每一块凸起的土石头都像一把钝刀,顶着他的骨头。他侧过头,旁边蹲着几个千机阁的弟子,都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像几块被人遗弃的石头。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狼道。

他们在狼道外面蹲了三天。

三天没生火,没动地方,没大声说话。干粮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碎渣子掉一地,嚼在嘴里像沙子。喝水的水囊结了冰碴子,喝的时候冰碴划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周琬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这种日子。

在周家的时候,他住的是暖阁,睡的是锦被,冬天屋里摆着两个炭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细细的、暖烘烘的热气。后来去了千机阁,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精致。

吃穿用度因为太平常,反而被忽略。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浑身是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只握笔、握剑,现在指节肿了,手背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血丝凝成暗红色的一条线。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压抑,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师兄,你醒了?”

是千机阁的那个圆脸年轻弟子,阿福。从前在千机阁的时候,他总被师兄们嫌弃聒噪。可在这三天里,他的话少了,少到几乎不说话。只有偶尔,他会碰一碰周琬的胳膊,确认旁边的人还活着。

周琬“嗯”了一声,没理他。

阿福不在意,压低声音,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我刚才听见动静了。北边,很远,像是马蹄声。”

周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侧耳听。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冷气息,刮过他的耳朵,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了。

很轻。很远。

咚。咚。咚。咚。

不是雷。

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那些蹄声混在一起,变成一个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在打鼾。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细小的土粒从地上跳起来,又落下去。

周琬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北边看。天还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面墙,从北边压过来。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地在抖,抖得他脚底板发麻。

“发信号。”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可他的手指在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告诉他们,匈奴人来了。”

与此同时,鹰喙隘城墙上,一个小兵最先看见那道光。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把刀,把黑夜切开一道口子。那道光很细,很亮,亮得刺眼。他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揉了揉,还在。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一道伤口在裂开。

然后他看见了。

那条线——那条从地平线上压过来的黑线,那是千军万马。铁甲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小兵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的,发不出声。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咽得喉咙生疼,才喊出来:

“敌——敌袭——”

声音是抖的。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跑出来的。

可没人笑话他,敌袭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随着颤抖着的大地,默默发着抖。

谢怀朔走上城墙的时候,天还没亮。

风很大,大得要把人吹下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抽鞭子。他站在墙垛边,往北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没说话。

萧烬站在他身后,也往北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条黑线。那条黑线在动,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地平线上缓缓蠕动。天光还未亮透,黑云低低地压下来,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在人的头顶上。前几日的积雪还残留在山坡上,白惨惨的,映照着将士的黑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

白的雪,黑的人,灰的天。

“须卜烈,匈奴人的左贤王。”谢怀朔说,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久闻大名。”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和师父一起,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他看见黑线在变大,在变粗,在变成人、变成马、变成刀、变成盾。他能听见人的声音了——那是匈奴人的呼号,低沉地、嗡嗡地从远处传过来,像一群狼在嗥。

下面乱起来了。

有人在喊,声音尖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马在嘶,那嘶鸣声又长又高,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兵器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分不清是有人在磨刀还是有人在打架。脚步声从他身边跑过去,一阵又一阵,像潮水,像山洪,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谢怀朔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芒,那道光很冷,冷得像北境的冬天。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是那柄剑长在他手上一样。

“萧烬。”他说。

“在。”

“跟紧我。”

萧烬愣了一下。师父要亲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谢怀朔没有回头。他的衣袍在风中翻涌,像一面旗。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中是萧烬从未见过的严肃,以及一种坚硬的东西。谢怀朔的唇抿成一条细线,在一片黑白和喧嚣中,那颗眉心红痣成了唯一鲜亮且鲜活的东西。

“站在这儿看,能看懂什么?”谢怀朔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留给萧烬一个坚毅的背影,“走了。”

萧烬握紧剑柄。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跟上去,一步不落地跟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

城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伤员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露在外面,他自己用手捂着,血从指缝间往外冒,他的脸白得像纸,可他没有叫。一队一队的兵冲上去,他们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丝还是别的什么。

谢怀朔逆着人流往前走。有人撞到他,又弹开。有人认出了他,愣住了。

“殿下——”

那声音里有惊讶,有慌张,有安心。好像看见这个人在这儿,天就不会塌。

谢怀朔没理,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萧烬闻到了那股味道。血腥味,铁锈味,还有硝烟和烧焦的皮肉混在一起的气味。那股味道浓得像是实质,从鼻腔灌进去,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他忍住了,咽了回去。那股味道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潮水,像山洪,像雪崩。前排是重甲骑兵,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片甲叶都在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马蹄踏得大地震颤,那震颤从脚底传上来,经过小腿、膝盖、脊椎,一直传到头顶,震得他牙齿发酸。后面跟着步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刀举过头顶,一片一片的,像森林。再后面是投石车和云梯,还有千机阁的弩车等等,被牛车拉着,吱吱呀呀地往前推。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

萧烬的手心全是汗。汗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旁边的人能不能听见。

可他没退。

谢怀朔举起剑。剑尖指着天,剑身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泓水。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像是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

“大燕的将士们——”

谢怀朔的声音不大,却像金石坠地,在朔风中传得极远。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回不了家,怕死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化作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可你们看看身后——那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生养你们的土地。”

剑光一闪,他猛地将剑锋指向脚下的大地。

“今日,我们退无可退!”

“我等读圣贤书,披战士甲,所为何来?为的就是不让身后的父母受辱,不让田里的庄稼被践踏,不让大燕的百姓,再受匈奴侵扰!”

“今日,我谢怀朔,与诸君共生死!”

他冲了出去。

萧烬跟在他身后。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青蚨,什么萧家,什么复仇,全都不想了。那些东西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抓走了,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眼前这个背影。他只想跟着师父,冲进那片血与火之中。

第一波冲击来得很快。

快得萧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和匈奴兵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匈奴人,眼睛像铜铃,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一把弯刀朝他砍过来,带着风声,呜呜的。他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袖口。他感觉到肩膀一凉,低头看了一眼——没伤着。剑从下往上撩,刺进对方的肚子。剑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阻力,然后是“噗”的一声,像捅破了一层厚布。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那血是热的。很热。溅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他来不及擦,第二把刀已经砍到了面前。那是一个更年轻的匈奴人,脸上还有雀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他的刀砍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萧烬挡了一下。刀剑相撞,震得虎口发麻。那股力道从刀身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整条胳膊都麻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压着他往后退。萧烬咬牙顶住,脚底在泥地里滑出一道深痕,泥水从脚后跟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

谢怀朔的剑从旁边刺过来。那一剑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剑尖从那个人的喉咙穿过去,从后颈露出来。那个人瞪着眼,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谢怀朔抽剑,血从那道伤口里喷出来,像一个小喷泉。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的脸朝着天,脸上那几颗雀斑在晨光里还看得清清楚楚。

“别发愣。”谢怀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近又远,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前面。”

萧烬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浓得发甜。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冲。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记得剑砍钝了,刃口卷了,像一把锯子。换一把。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的。剑柄上还带着别人的体温。又砍钝了,再换一把。身上溅满了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衣服湿透了,沉甸甸的。脸上也全是血,黏糊糊的,糊住眼睛。他抬手擦了一把,满手是血,越擦越糊。他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视线清晰了一瞬。继续杀。

他看见叶孤雁在人群里。那个人的剑快得像闪电,一剑一个,一剑一个。每一剑都刺在咽喉,每一剑都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可他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他看见周琬带着千机阁的人从狼道那边撤下来。人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

那些人他早上还见过,还说过话。

周琬浑身是血,脸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着了火。他看见阿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那支箭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箭头露在外面,还挂着一点碎布。阿福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周琬蹲下去,伸手把阿福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在阿福眼皮上停了一下,他抬头,刚好隔着一片喧嚣和萧烬目光相接,他站起来,继续冲,没有回头。

苏千水是在一片尸体中间找到苏千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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