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卿愣了一下,探出头去看。
阿史那风勒转马头,带着五千人,撤了。她走得慢,但不回头。
温长卿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旁边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温、温先生!他们撤了!”
温长卿没说话。他看着那条被石头堵死的路,又看了看路边堆着的尸体。
她不是攻不下来。她是不想攻。她在等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无辜,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
“有意思。”
弟子没听清:“什么?”
温长卿站起来,把书往怀里一揣。
“没什么。走了,回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狼道那边,杀声响了一个时辰。
送死的人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惨烈景象和前几日并无差别,到处都是白骨,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战死的人。
萧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边的尸体越来越多,脚下的雪被踩成了烂泥,混着血,踩上去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远处的拼杀声、喊叫声,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断断续续地传进萧烬仿佛隔了层薄膜的耳中。
忽然,所有的声音停了。
萧烬抬起头。
匈奴兵潮水般退后,让出一条路。
阿史那云一个人走过来。他换了把刀,之前那把已经卷刃了,刀口上全是豁子。他的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在白色的布上洇开,像一朵花。那花越开越大,把他的小臂都染红了。
他看着萧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野,很亮。
“你就是萧屹的儿子?叫什么?”
萧烬没说话。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
“不说也行。反正今天我们得死一个。”
他举起刀。
萧烬冲了上去。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刺耳的尖鸣震得人耳朵发麻,像有人拿针在耳膜上扎。
萧烬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麻了。可他没退。他一剑刺过去,阿史那云侧身躲开,反手一刀砍向他脖子。
萧烬往后一仰,刀锋擦着鼻尖削过去。几根额发飘落,落在肩上。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风,凉丝丝的。
阿史那云不等他站稳,又一刀砍过来。萧烬横剑格挡,又是一声尖鸣。
两个人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萧烬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身上的伤口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了。眼睛里只有那把刀,那个人。
阿史那云也在流血。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雪里,把雪烫出一个个小洞。那些小洞里冒着白气,像雪在呼吸。可他还在笑。
“痛快!”
他又冲上来。
不知杀了多少个来回,阿史那云忽然退了一步。
他喘着气,看着萧烬。
“你叫什么?”
萧烬愣了一下。
“萧烬。”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
“记住了。”他说。
萧烬没说话。
阿史那云忽然笑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牙齿,唇边还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风从草原尽头压过来,掀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那双年轻又充满野心的眼睛。
他把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刃上还往下淌着血珠子。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劈下来,正好照在那滴悬在刀尖的血上。红光一闪,他手腕一抖,那血珠便甩出去,砸在枯黄的草尖上。
这时候,他才真正笑出声来。
“再来!”
他又冲上来。
两把刀撞在一起。
金属相击的锐响还没散尽,萧烬就听见了一声脆生生的“嘣”——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淹没在战场的喧嚣中,但萧烬还是听到了。
他低头。
手里的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剑刃在空中翻着跟头,阳光追着它,一下,两下,三下,最后“噗”地插进三尺外的泥土里。剑身还在颤,嗡嗡嗡,嗡嗡嗡,像濒死的蝉。
萧烬握着剩下的半截剑,没动。
阿史那云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刀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击的震动,那震动顺着刀锋传过来,贴上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刀锋下面,自己脖颈侧面的那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阿史那云没动刀。就那么看着他。
草原上忽然安静下来。风停了一瞬,连旗帜都耷拉下去。远处有人在喘,不知是谁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枯草上,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阿史那云看着他的眼睛。
萧烬也看着阿史那云的眼睛。
谁都没说话。
忽然——
一道灰影擦着萧烬的脸颊飞过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萧烬只觉得脸侧一凉,随即听见身后“噗”的一声闷响,有人倒下去,连惨叫都没有。
阿史那云侧身,收刀,一气呵成。刀锋从萧烬脖子上滑开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空气涌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
阿史那云已经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几步外回头。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黑红的边。他眯着眼,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不是冲萧烬的。是冲着远处那片正在下沉的日头,冲着这一地的尸首,冲着这荒得只剩下风的草原。
“你是个好对手。”
他扬了扬下巴,目光越过萧烬,落向不知道什么地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下次再杀你。”
话音没落,他拨马便走。那件灰袍子在风里鼓起一个包,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鹰。他一抬手,朝着身后挥了挥,连头都没回。
“撤——”
那个字被风撕成两半。但命令已经传出去了。匈奴人像退潮一样,转眼间就从萧烬身边流过,马蹄声隆隆的,震得脚下的草都在抖。
萧烬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
他们走得很快,快得像从来没来过。只有地上的尸体、血迹、折断的箭杆,证明刚才那场厮杀是真的。
萧烬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全身都在抖。
剑身断了。从中间,齐崭崭地断开了。
萧烬握着断剑,站了很久。
风又起了,吹得那半截剑刃里残存的嗡鸣声,散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望着阿史那云消失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手里的断剑拿走了。
萧烬转过头。
谢怀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他低头看着那柄断剑,看了一会儿。剑身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可惜了。”他说。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怀朔把断剑收起来,伸出手,把他额前那几根被削断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
萧烬闻到一股血腥味,混着雪的气息,从谢怀朔袖口传来。
“走吧。”他说。
萧烬愣在那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温度。
正面那边,花漾的银浸满了鲜血,她的虎口已经撕裂,手在微微发着抖,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杂在一块,顺着长枪往下滴。
可她的面庞依旧坚毅,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就像一只鹰。
花漾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洼,把雪都化开了。
天上来从天上俯冲下来,抓瞎一个匈奴兵的眼睛。那人惨叫着捂住脸,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断了。
花漾抬起头,看着那面狼旗。
须卜烈就站在那下面。
两个人隔着战场,隔着一地的尸体,对视。
花漾忽然大声问:“须卜烈!你打了二十年仗,输过几次?”
须卜烈没说话。
花漾替他答了:“三次!都是输给萧屹!”
她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响,在战场上回荡。
“萧屹死了七年了!你还活着!我还也活着!你以为你能赢?”
须卜烈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杀意。
可他没有冲上去。他只是挥了挥手。
又一批人冲了上去。
花漾反手扣住马鞍腾空翻起,箭簇擦着发带钉入身后旗杆,腕间银铃随动作炸响。马匹嘶鸣着撞进敌阵,她横枪扫落三柄弯刀,血沫混着沙粒溅上护心镜。
忽然,有利刃破风,直直地向她的后颈飞去,花漾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偷袭的那人,枪尖插地借力倒翻,双腿绞住那人的脖颈,狠砸向一边。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天上来又俯冲了一次,然后落在地上,喘着粗气。它飞不动了。翅膀耷拉着,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地喘。
远处,忽然有人跑过来。
“花都统——”
花漾回头,看见一个穿淡红袍子的身影正往这边跑。赵寒衣跑得气喘吁吁,衣袍上沾了血和雪,发丝也乱了,有几缕贴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的。”赵寒衣跑到她身边,拔出剑,“粮道那边守住了。”
花漾愣了一下。
“守住了?”
赵寒衣点头,喘着气说:“温郎君五百人堵着五千人,堵得匈奴人一步都过不来。”
花漾没说话。她抬起头,往粮道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一层一层的山。
“知道了。”她说。
赵寒衣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提着剑往前冲。
天黑了。
太阳刚落下去,夜色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须卜烈退了。阿史那云也退了。阿史那风早就退了。
三路齐发,三路都败了。
谢怀朔从城墙上下来。
萧烬跟在后面,浑身是血。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随着他的走动往下掉渣。
花漾也站着。温长卿也站着。叶孤雁也站着。叶孤雁、苏千水、苏千雪,都站着。
那些活着的人,都站着。
火把点起来了,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烟熏过,黑一道白一道的,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温长卿站在人群里,身上干干净净的。
花漾看了他一眼。
“你连血都没沾上?”
温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头,一脸无辜。
“是啊。运气好。”
花漾眯起眼睛。
“运气好?”
温长卿眨了眨眼。
“可能是我蹲的地方比较偏?”
旁边那个千机阁的弟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什么运气好,他蹲在石头后面看了半天书……”
温长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甚至还带着笑。但那个弟子立刻闭上了嘴。
谢怀朔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晚好好睡。”
没有人说话。
谢怀朔说:“明天,还要打。”
他转身,走下城墙。
萧烬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谢怀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狼道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阿史那云的刀还亮着,明天还会再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萧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很近。
温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开,凑到火光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无辜,但眼睛里有光。
他把书合上,往怀里一塞,慢悠悠地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往粮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史那风。”他轻声说,嘴角微微弯起。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依旧是间距均匀,步幅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