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肩头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把他站成了一尊石像。风从北边来,裹着那股血腥味,那味道经久不散,仿佛要钻到人的皮肉之间,附着在骨骼之上,跟雪的清冷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忘不掉的气味。
萧烬从城墙下上来,端着一碗热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洒了。碗里冒着白气,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扎眼。那点白气飘起来,变成北境一丝微不可查的魂灵,飘摇虚缈地归为天际。
“师父。”
谢怀朔接过碗,没喝。他把碗捧在掌心里,让那点热气慢慢渗进冻僵的指缝。
远处,匈奴的营地亮了。三道狼烟,从三个方向同时升起来,笔直地戳向灰白的天空。烟柱很粗,底部烧得发黑,越往上越淡,最后散成一片浑浊的云。
“来了。”谢怀朔说。
萧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平线上,三条黑线正缓缓压过来。踏着积雪,像三支黑色的箭,箭头都指向这座小小的关隘。
花漾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甲胄上沾着雪沫子,随着她的跑动簌簌往下掉。她脸上带着连夜调兵留下的疲惫,眼底泛着青,眼睛却亮得吓人。
“殿下,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须卜烈分兵了。正面、狼道、粮道,三路齐发。”
谢怀朔点了点头。
“多少人?”
“正面一万五,狼道一万,粮道五千。”
萧烬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三万对五千五。
他看向谢怀朔。
谢怀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三条黑线,看着它们在雪地里缓慢地移动。
“温长卿呢?”
话音刚落,温长卿从城墙下慢悠悠走上来。
他走得不急不缓,脚下踩着残雪,咯吱咯吱响。手里揣着那本烧得只剩一半的《孙子兵法》,像揣着一个暖手炉。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也懒得按一下。
花漾看了他一眼,温长卿的这番姿态,她并不陌生——每每遭遇险境,所有人心中或多或少都会生出一些慌乱,而他每次都这样慢慢踱步,他说自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
说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但这不妨碍花漾每次都想揍他,把他脑子里的水晃干净。
温长卿走到谢怀朔面前,呵出一口白气。
“殿下。”
谢怀朔看着他。
“粮道那边,交给你。”
温长卿眨了眨眼。
“粮道?”
“五百人,守五千。”
温长卿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无辜,但花漾莫名觉得,这人心里正在打着什么算盘,看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行。”温长卿说,“我去。”
花漾皱起眉。
“你不问问怎么守?”
温长卿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问什么?殿下让我去,那肯定是我去得了。”
他把那本破书往怀里一塞,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间距均匀,步幅一致。
萧烬愣在原地。
花漾哼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很轻很快,但谢怀朔还是听到了。
“装。”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说,“去狼道。”
此时此刻,单于慕刻站在舆图前,一夜没睡。
舆图上,鹰喙隘的位置用朱砂圈了起来。那圈画得很圆,一笔画成。旁边标注着三条线——正面、狼道、粮道。
帐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须卜烈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那寒气扑到慕刻脸上,凉丝丝的。
“单于,三路已经出发。正面一万五,狼道一万,粮道五千。”
慕刻点了点头。
须卜烈抬起头,看着他。
“单于,谢怀朔手里只有五千多人。三路齐发,他守不住。”
慕刻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关隘,看了很久。烛火在舆图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随着火苗跳动,一明一暗。
“阿史那云呢?”
“在狼道那边。他已经出发了。”
慕刻又点了点头。
“阿史那风呢?”
“在粮道那边。她走得慢。”
慕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她当然走得慢。”
须卜烈愣了一下。
“单于的意思是——”
慕刻转过身,看着他。
“谢怀朔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他七年前离京归隐,在江湖上混了七年。可他归隐前,淮王的盛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即使浪荡江湖,依旧不减威望,这样的人,会是怎样难缠的角色?”
他顿了顿。
“三路齐发,他会怎么守?”
须卜烈想了想。
“分兵。”
慕刻点了点头。
“分兵。正面三千,狼道两千,粮道五百。”
须卜烈皱起眉头。
“粮道五百?那不是送死吗?”
慕刻看着他。
“你觉得谢怀朔会送死?”
须卜烈愣住了。
慕刻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粮道上。
“粮道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五百人,守得住。但守住的不是五千人,是阿史那风的耐心。”
他顿了顿。
“阿史那风太稳了。稳的人,看到陷阱就不敢走。谢怀朔算准了这一点。”
须卜烈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
“咱们的杀招,不在粮道。”
慕刻的手指移向狼道。
“在狼道。”
他转过身,看着须卜烈。
“阿史那云走狼道,是真打。谢怀朔以为他是试探,其实他是主攻。正面一万五,是逼他把人调过去。粮道五千,是逼他分兵。等他把人分完了,狼道这一万,就能把他碾碎。”
须卜烈沉默了很久。帐外传来一阵风声,把帐帘掀起一个角。冷风钻进来,吹得舆图的一角微微抖动。
然后他抬起头。
慕刻笑了。那笑容很淡。
“这一局,看谁算得更深。”
粮道那边没有风。
两边的山把风挡住了,把声音也挡住了。雪落在山谷里,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踩过,白得发亮。
温长卿此时正蹲在石头后面,带着一干沧澜剑派的弟子。
他不像别人那样猫着腰、缩着脖子。他就那么蹲着,像乡下老农蹲在田埂上晒太阳。手里还捧着那本破书,翻一页,看两眼,再翻一页。
叶孤雁凑过来,压低声音:“温先生,匈奴人快到了。”
温长卿头也不抬。
“嗯。”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又问:“咱们怎么办?”
温长卿翻过一页。
“等着。”
叶孤雁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温长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消息:匈奴人已经在三里外了。
叶孤雁又凑过来,声音更急了:“温先生!”
温长卿终于抬起头。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看到了。”
叶孤雁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字字都重得可笑。最后,只是从鼻腔里泄出一声极轻的笑,面上带着些许无语和急切:“那咱们——”
“急什么。”温长卿打断他,“他们跑过来要时间,我算过了。正好能把这一章看完。”
叶孤雁低头一看——他看的是《孙子兵法》的《九地篇》。
“温先生,”叶孤雁咽了口唾沫,心急如焚,“您这是现学现卖?”
温长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无辜,很纯良。
“不然呢?我又没亲自打过仗。”
叶孤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长卿把最后一页看完,慢条斯理地把书合上,往怀里一塞。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去看看那条路。”
路很窄。和斥候告诉他们的一样,窄到两匹马并排走都挤。
温长卿站在路口,仰着头,看着两边山壁上的石头。那些石头大大小小,有的嵌在土里,有的半悬着,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山上有人吗?”
叶孤雁愣了一下:“有。咱们的人在上面。”
“让他们往下滚石头。”
叶孤雁眼睛一亮:“堵路?”
“嗯。堵前面,不堵后面。”温长卿用手比划了一下,“把路堵窄。窄到只能走一个人。”
叶孤雁点头,正要跑,温长卿又开口了。
“等一下。”
叶孤雁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温长卿想了想,问:“上面有多少石头?”
叶孤雁不知道。
温长卿又问:“滚一轮石头,能堵多久?”
叶孤雁还是不知道。
温长卿叹了口气。
“那你去告诉他们,省着点用。别一轮就把家底扔光了。匈奴人五千个,咱们五百个,打的是消耗。滚一轮石头,让他们死个几十上百,然后停一停。等人堆上来了,再滚一轮。”
叶孤雁愣了愣,然后勾唇露出个极为浅淡的笑,转身快步离去了。
温长卿蹲回石头后面,又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继续看。
旁边另一个弟子忍不住问:“温先生,您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装样子?”
温长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说呢?”
弟子没敢再问。
匈奴人冲了三拨。
第一拨死了七十多个,没冲过去。
第二拨死了六十多个,没冲过去。
第三拨死了一百多个,还是没冲过去。
尸体堆在路口,把路都堵死了。血渗进雪里,把雪染成暗红色。那些暗红色慢慢洇开,越洇越大,像一朵朵开在地上的花。
温长卿蹲在石头后面,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兵器撞击声。他的手指还在翻书,但翻得慢了些。
旁边那个弟子小声说:“温先生,咱们又守住了。”
温长卿没说话。他忽然抬起头,往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不冲了?”
弟子探头去看,然后缩回来:“好像在等什么。”
温长卿眯起眼睛。他想了想,把书合上,站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路口堆满了尸体。匈奴人没动静了。但也没有撤。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骑着一匹黑马,马身上全是汗,在冷天里冒着白气。她手里提着一柄大刀,刀背上镶着七颗铜环,随着马的走动,铜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史那风。
她勒住马,看着那条被石头堵死的路,看着路边堆着的尸体。她没有下令冲锋。她只是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往温长卿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长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可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草原上的湖水,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看不出来。
温长卿蹲回去,把书翻开,挡住脸。
旁边弟子小声问:“温先生,她看到您了?”
“没有。”
“那您躲什么?”
温长卿从书页上方露出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
“以防万一。”
弟子一愣,随即叹了口气。他知道刚刚叶师兄为何是那个反应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动静。马蹄声,但不是冲锋。是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