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看着那些草药在沸水里翻滚,像是无数条小生命在挣扎。
过了很久,阿史那风忽然开口。
“古达提。”
“嗯。”
“你认识那个人吗?”
古达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不认识。”
阿史那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然后走了。
古达提一个人蹲在雪里,手里还拿着那个药罐,药汁已经熬干了,只剩一层黑糊糊的药渣糊在罐底。
阿史那云的帐篷里,军医正在给他换药。布条一扯下来,伤口就往外冒血,混着脓水,腥臭扑鼻。军医皱着眉头,用烧过的刀把腐肉割掉,刀刃挨着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史那云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帐篷帘子被掀开,古达提走进来。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旁边,药碗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子。
“喝了。”
阿史那云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苦死了。”
古达提没说话,接过碗,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个人……”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长什么样?”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那条肿着的胳膊抬了抬又放下了。
“我怎么知道?”
古达提点了点头。
“那算了。”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在身后落下,把帐篷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天亮的时候,慕刻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望着须卜烈。
“传令下去。”
须卜烈抬起头。
“全军休整三天。让阿史那云把伤养好。”
须卜烈愣住了,脸上闪过不解。
“单于,咱们不打了?”
慕刻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
“打。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边的天。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谢怀朔赢了这一局。但他也输了。”
须卜烈不明白。
慕刻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像是被风送来的。
“三千人守一万五,还剩多少?两千人守一万,还剩多少?五百人守五千,还剩多少?他赢了,可他的人也打光了。”
他顿了顿。
“下一局,他拿什么守?”
须卜烈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敬意:
“单于英明。”
灰袍人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慕刻的背影。
帐外,雪还在下。
慕刻站在雪里,一动不动,望着那座他打了三天都没打下来的关隘。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把他变成一个白色的影子。
“谢怀朔……”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又像是根本没说出来,“下一局,我看你怎么守。”
远处,鹰喙隘的城墙上,一个人影站在雪里,也在往这边看。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但慕刻知道,那是谢怀朔。
两个人隔着雪,隔着三天三夜的厮杀,隔着五千多具尸体,对望。
没有人动。
没有人退。
雪落在他们肩上,把他们变成两个白色的影子。
古达提蹲在帐篷门口,把药渣倒进雪里。药渣在雪上洇开,变成一小片暗黄,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用手指拨了拨,把那些药渣拨散。
旁边走过来一个匈奴士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古达提,你那个药,有用吗?”
古达提没抬头。
“有用。”
士兵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憨,也有点苦。
“那你多熬点。昨天死了不少人。”
古达提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士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不知道,反正很多。”
古达提没说话。
她把药渣拨得更散了。
士兵走了,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古达提一个人蹲在雪里,看着那片被药渣染黄的雪。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尸体。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已经闭上了。有的嘴里还在喊,喊娘,喊爱人,喊孩子。有的只是瞪着眼睛望着天,什么也喊不出来。
她一个个看过,一个个喂过药。
有些还能活。
有些活不了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雪还在下。
她把药罐收好,站起来,往帐篷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她又收回目光,静静地走进帐篷。
消息传到鹰喙隘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接过谈言笑递来的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竹君。神意承继。”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萧烬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竹君是谁?”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旧人。”他说。
萧烬等着他继续说。
但谢怀朔没有再说。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萧烬想起很多事。想起泗州城外那些窝棚,想起那个空了的义诊棚,想起那本藏在土罐里的账册,想起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想起谢珩查了那么久,也只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徵王殿下现在还在泗州吗?他查到什么了?
萧烬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和泗州案连在一起。
谢怀朔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永远也看不透的草原。
他只是望着那座他守了三天的关隘,望着那些还在雪里站着的士兵,望着那些永远也回不了家的人。
“萧烬。”
“嗯?”
“记住这个名字。”谢怀朔说,声音很轻,“以后你会见到她的。”
萧烬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
“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