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被俘七年,拼死往外传递信息,不是为了狗屁的大燕皇室,而是为了百姓。”
“我学了匈奴话,卧薪尝胆七年。我给自己取了匈奴名字,叫古达提。”
她睁大了眼,眼泪还是落下来。那些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角,咸咸的。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我是古达提。”
“是柳之勇士。”
她说完,猛地推开他。
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缓缓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有“保重”。
有“活下去”。
有“忘了我”。
有“记得我”。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那些匈奴人冲了过去。
萧烬愣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进人群里了。
“阿姐——!”
他喊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没回头。
她冲进人群里,一把抱住离她最近的匈奴兵,死死不放。
那个人挣扎,用刀砍她。
她不松手。
一刀砍在她肩上。
她不松手。
两刀砍在她背上。
她不松手。
三刀、四刀、五刀——
她还是不松手。
血从她身上流下来,流在雪地上,洇出一大片红。那红色慢慢扩大,像一朵盛开的花,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抱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
退到一堆火把旁边。
那堆火把插在雪地里,火苗在风里摇曳。旁边有一桶火油,是夜里照明用的,还没来得及收。
萧烬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不、不、不——!”
他喊出来,拼了命往前冲。
可那些匈奴人死死按住他,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那个救了他、照顾他、用命护着他的女人。
她站在火把旁边,浑身是血。那些血从她身上往下淌,淌在雪地上,淌出一条红色的路。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白发映在茫茫无边的雪地里,好像这个人马上就要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
有他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上满是泪痕。
有她抱着他跑的那三十里路,夜黑风大,她跑得腿都断了,也不敢停。
有她被抓时的绝望,和后来七年的煎熬。
有七年的思念,夜夜梦见他的脸。
有这一刻的决绝。
她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依稀可以看出之前无忧无虑。
然后她把那个人往火把堆里一推。
火把倒了。
火油溅出来。
火苗窜起来。
那火苗先是小小的,然后猛地一下,窜得老高,烧成一片火海。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火。
她没有喊。
没有叫。
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过头,看着萧烬。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火把,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真的笑了。
萧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个浑身是火的女人。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冲,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轰——
一声巨响。
那桶火油炸了。
火光冲天,炸开漫天的火星,像一场盛大而凄凉的烟火。
那些火星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惊慌失措的匈奴人身上,落在萧烬的脸上。
热热的。
烫烫的。
像眼泪。
又像是她在摸他的脸。
萧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不知道她是他的亲姐姐,还是当年那个抱着他逃命的丫鬟。
他只知道——
她救了他。
她用命救了他。
“阿姐——!”
他喊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喊得跪倒在雪地里。
可她没有再回头。
火光渐渐暗下去。
那一片火海慢慢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和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
雪又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残骸上,落在那些灰烬上,落在萧烬的肩上、头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是雪。
是一小块烧焦的布。
上面还有一点红色,是她的袍子。
萧烬攥紧了那块布,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心渗出血来。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雪地里,跪在那堆灰烬前面。
很久很久。
三十里外。
谢怀朔猛地勒住马。
他望着远处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匈奴大营的方向。
那是萧烬被俘的地方。
火光那么亮,亮得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那些火星飘散在风里,像是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又像是谁洒下的一把泪。
“殿下?”花漾在他身后喊,“那是——”
谢怀朔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照亮半边夜空的亮光,看着那些飘散在风里的火星,看着那一场盛大而凄凉的烟火,还有这几日传出的那些语焉不详的情报,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跟我冲。”
谢怀朔带着人冲进营地的时候,到处都是混乱。
火还在烧,帐篷倒了,人跑来跑去。有人在救火,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往这边冲。
谢怀朔没管那些。
他只是一路往前冲,往火光最亮的地方冲。
然后他看见了萧烬。
那孩子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望着一个方向,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望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余烬,望着那堆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灰烬。
谢怀朔冲过去,一把拉起他。
“萧烬!”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东西。还有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
“师父,”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她……”
他说不下去了。
谢怀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火光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焦黑的土地,和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残骸。雪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小股一小股的白气。
谢怀朔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很重的一下。
“走。”他说,“回家。”
萧烬被他拉着往外跑。
跑了几步,萧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雪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焦黑的土地上,落在那些残骸上,落在那些灰烬上。
可他好像还看见她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火光里。
看见她笑着看他。
看见她张开嘴,无声地说——
“好好活着。”
萧烬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转过身,跟着谢怀朔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把所有的脚印都覆盖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
有一个人,用命救了他。
有一个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有一个人,说——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