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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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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她和这小子,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转过身,正要走。

前面站着一个人。谢怀朔。他浑身是血,握着剑,站在三丈外的雪地里。血从他袖口往下淌,顺着剑脊流到护手,再一滴一滴砸在雪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窟窿。

阿史那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风雪对望。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谁也不眨眼。

阿史那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层波纹。

“谢怀朔,”她说,“你输了。”

谢怀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烧焦的衣袍,看着断掉的左手,看着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翻着白,像一道刻在脸上的疤。

阿史那风抬起右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雪亮:“来吧,打完这一场,你我两清。”

谢怀朔握紧了剑。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陷下去再拔出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阿史那风先动了。她的刀快得像草原上的风,听见风声的时候,刀锋已经舔过你脖子了。刀光直直地劈向咽喉,谢怀朔侧身,刀锋擦着他喉结过去,他的剑同时刺出,刺向她右肋。她不躲,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刀柄往下一压,磕开剑尖,顺势反撩他的小腹。谢怀朔退了一步,她跟上一步。

第二刀像风一样,飞快地劈向他的左肩。他侧身让开,可她的刀在半路忽然变向,斜斜斩向他颈侧——那是假动作。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刀锋从他肩头削过去,削下一片皮肉。血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擦。

阿史那风紧跟着劈下去。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剑横过来,刀剑相交,火星迸出来,在风雪里一闪就灭。两个人面对面贴着,隔着刀剑,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她笑了一下,然后膝盖顶起来,顶向他的小腹。他侧身躲开,她趁着他躲的工夫抽刀后退,拉开距离,下一刀已经蓄势待发。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刀越来越快,快得风雪都追不上她。

可她的左手断了。断在刚刚的那场爆炸里,断在半路,断在之前的一次战役中。她现在只能用一只手握刀,每一刀劈出去,身子都要往左边歪一下。那一下歪得极快,快得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谢怀朔看出来了。他看出她每一刀劈完之后,都要用膝盖顶一下地面,才能把身子正回来。

顶一下,正回来,再劈一刀。顶一下,正回来,再劈一刀。

像一匹瘸了腿的狼,却依旧在死咬着猎物。

她的刀劈向他左颈,他歪头,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几根头发。他的剑刺向她右胸,她没躲利索,剑尖从她锁骨下方划过去,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她闷哼一声,不退。她的刀横扫他腰腹,他后仰,刀锋贴着他肚皮过去,割破衣袍。他借着后仰的势子一剑刺向她左腿,她躲不开,剑尖扎进大腿,扎进去两寸深。她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跪下去的瞬间,她的刀还在往上撩——撩向他的下巴。他往后一仰,刀锋从他下颌划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借着那一跪的势子,又站了起来。

她的刀最终还是慢了。那刀本来快得看不见影子,只能听见风声。

可现在那风声里有了喘息,有了破绽,有了每一次劈下去之后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撑不住了。

她的刀慢了。

慢了。

谢怀朔的剑刺过来,刺向她心口。她侧身躲,身子往左边歪,歪得太厉害,膝盖来不及顶回来。剑尖从她右肩上划过去,划开皮肉,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弯刀脱手了。那柄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插在三丈外的雪地里。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步,两步。第三步退不动了。单膝跪下去,跪在雪地里,跪在自己的血里。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和白混在一起,化成一片粉色的泥泞。

她没低头看自己的伤。她抬起头。

谢怀朔的剑停在她脖子前面一寸的地方。剑尖没有抖。那剑尖就那么悬着,悬在她的咽喉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雪沫子,打在剑身上,簌簌地响。那剑身上有血,有她的血,也有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剑脊往下流,流到护手处,一滴,两滴,砸在雪里。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那眼睛最深处,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她没有。只是那么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亮。那亮里有水光,一闪一闪的。

“动手吧。”她说。

谢怀朔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雪落下来盖住她膝边的血迹,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动了。

然后他把剑往前送了一寸。那一寸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阿史那风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慢慢变深,慢慢渗出血珠。她没躲。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淡得像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盯着天空,目光开始涣散。

她想。

这茫茫草原,长远天地。

云要怎么挨过漫漫长夜?

谢怀朔收回剑。他看着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女人,看着那张慢慢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个最后还弯着的嘴角。他把剑插回鞘里,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放在她面前的雪地上。那是沈见深年节时带来的酒,还剩半壶。

“这算是那个女子的。”他说,“你替她喝。”

他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史那风,”他说,“你是个值得钦佩的对手。”

他走了。雪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那一点笑上。那笑还在。淡淡的,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那天夜里,谢怀朔带着萧烬回到了营地。

萧烬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帐篷顶,看着那盏晃动的灯。谢怀朔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烬忽然开口:“师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阿姐。”

谢怀朔没说话。

萧烬说:“可我觉得,她是谁不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谢怀朔:“她救了我。她用命救了我。”

他的眼眶红了:“她是一个英雄。”

谢怀朔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

“对,”他说,“她是英雄。”

萧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师父,她会去哪儿?”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帐篷外面,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过了很久,他才说:“她会去她想去的地方。”

萧烬没再问。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枚祥云吊坠攥在手心里。那是师父给他的。他想着那个女人,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最后那个笑。她叫古达提。她是柳之勇士。他记住了。

三天后,谢怀朔开始查那个送纸条的人。他查了很久。查到最后,只查到一具尸体。一个女人。死在匈奴人的营地里。烧得面目全非。

谢怀朔站在那具尸体面前,站了很久。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替他们传了很多消息。谢怀朔蹲下来,在她面前放了一壶酒。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雪。

只有那壶酒,在雪地里冒着热气。

谢怀朔继续往前走。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阿史那风为什么不拦他们?那一战,她明明可以全歼他们,为什么最后放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查。一直查下去。

一个月后,京城开始有人传闲话。说淮王谢怀朔在北境打了败仗,说那一战死了很多人,说他差点死在匈奴人手里,说他能活着回来是因为有人在帮他。

什么人?

不知道。

有人说,是内奸。

有人说,是叛徒。

说什么的都有。

谢怀朔听见这些闲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继续查。查那个女人是谁,查那张纸条是怎么来的,查阿史那风为什么要放他们走。查得越深,越觉得不对劲。可每当他快要查到什么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窗外,风雪呼啸。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古达提,”他说,“你放心。”

他顿了顿:“我会查清楚的。”

风呼啸而过,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可他知道,她听得见。

她在天上,一定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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