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夜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裹着碎雪砸在帐篷上,簌簌作响。谢怀朔坐在案前,油灯的火苗被风灌得摇晃不定,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谈言笑急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
去京城送信的听风阁成员传回消息——原本压在皇帝案头的那封密信,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如今京城到处在传淮王谢怀朔叛国,人心惶惶。听风阁的人去压,压不住。去查,查不出幕后之人。
温长卿和花漾的调查同样不理想,被查出形迹可疑的人,要么突然从大营内消失,要么在抓人前早已自戕。
阴谋像一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收拢,网绳攥在看不见的手里。每拽紧一分,他的退路就窄一分。
在一片幽暗杂乱的思绪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是从京城随着他叛国的谣言一起送到北境的,太后的亲笔。上面只有一首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谢怀朔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油灯跳了跳,险些熄灭,他伸手拢住灯芯,火苗在指间重新燃起,烫得指腹微微发红。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首诗。
我被聪明误一生。
温长卿站在舆图前,眉头皱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一下,又一下。谈言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萧烬坐在谢怀朔身边,看着师父的侧脸。那侧脸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眼睫低垂,看不出喜怒。可萧烬心里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
“好棋。”
温长卿抬起头看他,叫了一声殿下。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然后慢慢往上移,移到阿史那云驻兵的地方。
“你来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阿史那云五千精兵,三日内到。正面强攻,我们挡得住。”
他的手指又移回来,落在那封密信上。
“可如今这形势,就算我打退阿史那云,也是将功赎罪,也是畏罪自辩。”
他转过身,看着温长卿。
“温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温长卿沉默了一瞬,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们不想让您活着回去。”
谢怀朔点点头,目光落在帐篷外的夜色里。“对。可不止。”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再次落下去。这次落在鹰喙隘东南方向的一个地方。
鬼哭峡。
“你想想。阿史那云来攻,我必迎战。战事胶着的时候,我可能受伤,可能被困,可能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目光落在那片狭长的峡谷上。
“那个地方,”他忽然看向萧烬,“你父亲死的地方。”
谢怀朔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我死在那里,便落得跟萧屹将军一个下场。若我军输了,我是畏罪自尽;若我军赢了,我也是死有余辜。”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萧烬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师父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避。那目光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还带着锻火的热度。
“所以我父亲怎么死的,我就要看着您也怎么死?”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烬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舆图上鬼哭峡的位置,盯了很久。
“我父亲死在鬼哭峡,是因为他当时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伸出手,手指点在鬼哭峡上,然后往旁边一划,“可您不一样。”
他的手指落在鬼哭峡西侧的一片山岭上。那是舆图上几乎没标出来的一条山脊线,等高线密得像被刀刻过。
“鹰喙隘西侧有一条鹰愁涧,狭长陡峭,人马难行,所以舆图上从来没人把它当一条路。可我听一个老斥候说过——鹰愁涧有一条猎人走的羊肠道,极窄,只能容一人一骑。但能通。”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鹰喙隘待了三个月。”萧烬转过头,看着师父,“您在前头打仗的时候,我把这座城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都走过了。”
他把手指从鹰愁涧往鬼哭峡的方向划过去,划出一条斜线。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您往这边走。我带一队人往鬼哭峡方向佯动,把追兵引过去。”
谢怀朔的眼神变了:“不行。”
“我没问您行不行。”萧烬的声音很平静,“您对我的教导之恩,总要让我还一次。”
谢怀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烬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帐篷里所有的灯火都收进了瞳孔里。那是一个少年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亮,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和滚烫。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里显得不太真实:“我要是死了,您替我报仇。公平。”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长大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萧烬没有躲开。他低着头,让师父的手落在自己头上,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三天后,阿史那云的人到了。
五千精兵黑压压一片从北边压过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雾,远远看去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流动。谢怀朔带着两千人出了鹰喙隘,在隘口外的开阔地带列阵迎敌。风很大,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旗帜啪啪乱飞。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肩上那道旧伤又开始疼了,隐隐约约,像是某种预兆。
萧烬跟在他身边。手也按在剑柄上,指节也发白。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远处,一个人骑在马上,从对面的军阵中走出来。
阿史那云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在来这里的路上,在每一个想起姐姐的夜里,他一定哭过很多次。可此刻他没有泪,只有一双烧着恨意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痛都炼成了火,压在了心底。
他勒住马,隔着三百步,看着谢怀朔。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雪沫打在脸上,但两个人都没眨眼。
阿史那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怀朔。”
谢怀朔说:“匈奴小儿喊你爹做甚?”
“你杀了我阿姐。”
“对。”
“我今天来,杀你。”
谢怀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吧。”
阿史那云抬起手。五千精兵同时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谢怀朔也抬起手。身后的将士如潮水般迎了上去。
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从傍晚打到深夜,从黄昏打到月升。
阿史那云像一只疯狼,眼中浸透了仇恨,一次又一次带着人冲上来,身上中了箭,不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退。他的眼睛里只有谢怀朔。那是一种纯粹的、滚烫的恨意,不掺杂任何算计,好像是最原始纯粹的情感,恨不得咬烂谢怀朔的喉咙,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谢怀朔的剑已经砍卷了刃,剑身上全是豁口,剑柄被血浸透,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他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肩上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把半边衣裳都染红,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萧烬一直跟在他身边。剑也卷了刃,手上也全是血,身上也受了伤。左肩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忽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谢怀朔侧身躲开,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溅出来,温热的,溅在萧烬脸上。
萧烬愣住了:“师父,您受伤了——”
谢怀朔摇摇头:“没事。”
可就在这时,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不是他的人,是黑衣人。不知道有多少,只知道两边的山坡密密麻麻全是火把,像两条火龙在山脊上蜿蜒。火把的光芒照在雪地上,照出一片诡异的红光。
谢怀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白了。
阿史那云正面强攻是假,把他引出城是真。那些黑衣人事先埋伏在两侧,等的就是他出城迎敌。前后夹击,两翼包抄——他已经被围在了一片低洼的谷地里,三面是敌,一面是绝壁。
鬼哭峡,鹰愁涧,狼居山。
都是可以设伏的地方。
只要把他逼进去,只要他走错一步,他就再也出不来。
而他已经走进来了。
谢怀朔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好棋。”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真是好棋。”
萧烬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挡在他的身前,面色沉重。
他们师徒站在尸山血海之间,看着两翼的火把漫过来,看着阿史那云的骑兵从正面压过来。他带出来的两千人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人人带伤。他被困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晚阿史那风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她说“你输了”。她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笑,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阿史那风,好狠的谋划。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鹰喙隘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声音从城头响起,穿透风雪,传遍整个战场——
“淮王投敌了!淮王是叛徒!”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扎进每个守城士兵的心里。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从城头的不同方向,此起彼伏——
“淮王把我们卖了!”
“我们被卖了!”
城墙上开始有人慌乱地奔走,有人趴在城垛上往外望,试图看清那片火光中发生了什么。
然后,阿史那云抬起了手。
他身后的人马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直藏在中军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和谢怀朔一模一样的衣袍,骑在一匹黑马上,缓缓走上前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和谢怀朔一模一样。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甚至眉心那颗红痣,分毫不差。
城墙上有人失声喊道:“殿下?那是殿下?”
“殿下怎么会在那边?”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阿史那云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城墙上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你们看清楚。你们的淮王殿下早已投诚,早已跪在我阿姐——阿史那风面前宣誓效忠狼旗。他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守城的,是来送你们去死的。你们为他拼命,他却早已把你们的命卖给了我们。”
城墙上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手里的兵器垂了下去。
阿史那云继续喊,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看看后山!那是来接应你们殿下的!他早就跟我们约好了,里应外合,把这鹰喙隘拱手相送!你们的血,是他在单于面前邀功的筹码!你们的命,是他求荣的投名状!”
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溃散。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扔了兵器转身要跑。
阿史那云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城墙上那些崩溃的士兵,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空茫茫的悲哀。
城墙上,沈见深忽然开口:“不可能!”
他回头想说什么,却刚好和花漾双目相接,两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而城下,萧烬已经抽出了箭。
他从身边一名阵亡弓手的箭囊里抽出第一支。搭箭,拉弓,放——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那支箭穿过风雪,穿过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钉穿了那个替身的左眼。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去。
一箭。
萧烬没有停。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这一次,箭头对准的是城头——那个最早喊出“淮王投敌”的人。箭从他的咽喉穿过,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两箭。
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他没有射出第三支箭。他握着那支箭,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惶恐不安的士兵,看着那些已经转身要逃的人,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的、还在发抖的、还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们该不该退的人。
他站在谢怀朔身前,像一尊不退的石像。然后,谢怀朔的声音从谷地深处响起。不响亮,却在寂静中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在。”
城墙上的士兵愣住了。
“城在,淮王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风雪里,钉在那些即将溃散的军心上。
“淮王在,大燕的旗就在。”
他抬起手,把那柄卷了刃的剑举过头顶。剑身上全是豁口,剑刃上凝着干涸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谢怀朔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退者斩,降者斩,动摇军心者——”
他看向城头。城头上再没有人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