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琬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帐篷顶,粗毡上凝着一层冰霜,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他盯着那层霜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然后他感觉到冷。
北境的冬日像只吃人血肉的怪物,每次巡防回来,周琬都觉得他的四肢好像消失了一般。但这次,他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腿。
左腿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被褥塌下去一块,像一张没牙的嘴,瘪瘪地张着。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包扎的麻布,摸到麻布下面那截断茬。手指碰到断茬边缘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就那样停在那里,指尖搭着那截残肢,不动了。
“醒了?”
军医走过来,是个老头子,胡子花白,手上全是老茧。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吐出来的时候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那条腿被刀砍断了,骨头都碎了。”军医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麻木和怜悯纠缠在一起,最终只化成一声叹息,“打战哦......真是造孽........”
周琬还是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那里曾经有一条腿,他的腿,跟着他跑了二十多年的腿。小时候爬树摘枣子用的是这条腿,第一次进千机阁蹦蹦跳跳用的是这条腿,在北境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护送千机阁器械的也是这条腿。
现在没了。
他又想起周琦。
周琦是他堂弟,比他小两岁,嘴巴特别碎。来北境的路上一直念叨,说早知道边关这么危险他就不来了,说等打完仗就回去跟小青梅提亲,说那姑娘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说得周琬烦得不行,踹了他一脚让他闭嘴。周琦就嘿嘿笑,说不说了不说了,然后过一会儿又开始念叨。
那孩子死在三天前的埋伏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又想起周琰。堂兄,比他大三岁,是他们这一辈里最稳重的一个。伤得太重,抬回来的路上就断了气。临死前抓着周琬的手,指甲都掐进他手心里了,说:“我想活......我不想死.......”话没说完,手就松了。周琬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最小的堂妹周琅,才十五岁。那丫头什么都怕,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觉。但她还是上了战场,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周琬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一堆尸体中间,那件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好像在问:哥,我们不是来建功立业的吗?
周家来这儿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他残了。另一个瞎了一只眼。
周琬闭上眼睛。
那些脸在眼前晃。周琦的,周琰的,周琅的。
一个接一个。都是笑着来的。都是躺着回去的。
那么年轻的脸。那么鲜活的命。
就这么没了。
可他知道,这些脸很快就会被人忘记。他们的死会被塞进一个庞大的数字里,变成奏报上的一行字,甚至连名字都不会写全。
然后这笔账会被拿来,变成歌颂周家卫国之功的一句话,变成洗刷周家骂名的一笔账。
周家背了七年的骂名。萧屹战死鬼哭峡,周家坐视不救——这句话压在他们头上压了七年。周家想翻身,做梦都想。
可怎么翻身?
除非。
除非周家有人去北境。去战场。去流血。去死。
那样就可以说了:周家子弟为国捐躯,周家何罪之有?
周琬的手忽然攥紧了被褥。
他想起那封信。周戎的信,只有一句话:“近日家中有些事情,你不必操心。”
家中有些事情。什么事情?
那封信来得太巧了。正好在战前。正好在他最需要安心的时候。送来那封信的人,是来让他安心的,还是来确认他会去送死的?
他们死了。周家就有了资本。
周琬睁开眼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了满脸。他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往耳朵里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脸上的肌肉却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好啊。”
他望着帐篷顶,望着那层凝在粗毡上的冰霜。冰霜被帐篷里的热气熏得微微融化,顺着毡子往下淌,像泪。
“真是大快人心!”眼泪划过周琬扭曲的表情,落在耳边,“我周家今日终于洗脱骂名!哈哈哈哈哈哈......”
三天后,有关周家的事情传遍了大营。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伤兵们躺在一起没事干,就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周家。有人说,听说了吗,周家这回死了好几个人。有人说,周琬那条腿也废了。有人说,周家这回可真是够狠的。
又过了几天,风声变成了传言。
“周家这回是来赎罪的吧?当年萧将军那事,周家不是没出兵吗?”
“对对对,这回是来还债的。”
再过了几天,传言变成了事实。
“周家这回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周琬那条腿就是证明。”
“周家那几个孩子都是好样的。”
“周家那个小丫头,才十五岁,也死在了战场上。十五岁啊,还是个孩子。”
“周家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周琬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帐篷里养伤。
他听着外面那些议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腿。假肢还没装,裤腿就那样瘪着,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裤腿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条晃动的裤腿,忽然笑了。
“爹。”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您这步棋,下得真好。”
他顿了顿。外面的风声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替他哭。
“用自己孩子的命,换周家的名声。”
他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值吗?”
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值。在那些人眼里,当然值。
周琦不是孩子。周琰不是孩子。周琅不是孩子。他们是周家子弟。是用来洗刷骂名的棋子。
死几个棋子,换整个家族的清白——太值了。
周琬一回到千机阁,他就把自己关在工坊里。
不再说话。不再出门。不再见人。
每天就是做机关。拆机关。再做机关。从早到晚。从黑夜到黎明。墨斗的线拉断了就换一根,锉刀钝了就磨,磨完了继续锉。手指被刻刀划破了,血流了一手,他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干活。
沈清辞来给他送饭。小丫头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去。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看着周琬伏在案上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周师兄。”沈清辞抿了抿嘴,面容纠结,“你别这样,我——”
周琬没有抬头,手里的刻刀还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屑落在桌上,积了一小堆。
“别这样?”他嗤笑了一声,依旧低头做着手上的活,“我这个废人,不这样还能怎样?”
沈清辞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条假肢,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木屑和沾着血的刻刀。
周琬停下手里的活。刻刀悬在半空中,刀尖上还挂着一片薄薄的木屑。
“人都会骗人。爹会骗儿子。家族会骗子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你给他们命,他们给你算计。”
他把那片木屑从刀尖上吹掉,继续削。
“只有机关,你给它什么,它就给你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平静。像是烧过的炭,表面上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
“清辞师妹,你说,是不是?”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
周琬低下头,继续做活。
“出去吧。把门带上。”
沈清辞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突然浑身脱力一般,靠在门上,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那些从北境回来的师兄师姐。一个一个地回来。有的拄着拐,有的包着眼睛,有的少了一条胳膊。她看他们的伤,看他们的眼神。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块,表面上还是那个人,可里面有什么东西没了。
还有一些永远埋葬在北境的同门。明明之前都见过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在走廊里碰见会笑着打招呼,在食堂里会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在工坊里会因为一个机关的设计吵得面红耳赤。
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过了几天,沈见深和谢怀朔的死讯一起回来了。
她看见师父枯坐了一个晚上。就那样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图纸上压着茶碗,茶碗里的茶一口没喝。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忽然多出来的几道皱纹。
沈清辞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次。
现在看到周琬,看到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看到他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自小活在千机阁里,活在图纸和机关之间,活在一个纯洁无瑕的世界里。师父疼她,师兄师姐护着她,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