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阙靠在摇椅椅背上,望着门外。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狐狸一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他眯着眼,慢慢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扑着胸口,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说起来,两个人认识,也是因为一场雨。
两年前的秋天,萧烬路过徐州。那天傍晚忽然下起大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躲进街边一家铺子避雨。那铺子就是无为居。
顾阙当时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是一本泛黄的《山海经》。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个年轻人,衣裳被雨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把剑,却没有进来躲的意思,只是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
顾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坐。”
那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顾阙却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见过很多事,又不愿意说。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让他莫名地坐直了身子。
后来那人进来了。顾阙给他倒了杯热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的是雨,聊的是徐州的风土,聊的是街上那家卖羊肉汤的铺子什么时候关门。雨停的时候,那人站起身,道了声谢,走了。
顾阙以为不会再见了。
可半个月后,那人又来了。这回是来买书的,开口就要一本很偏的方志,《泗州风物志》,徐州只有他这儿有。那书在货架上落了好几年灰,没人问过。
顾阙把书卖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找这个做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查点东西。”
顾阙没再问。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萧烬。
再后来,萧烬每次路过此地,都会来无为居坐一坐。喝杯茶,聊几句,有时候买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买。有一回顾阙问他:“你每次都来我这儿,是觉得我这儿书好,还是茶好?”萧烬想了想,说:“都还行。”
顾阙笑了半天,骂他没有良心,难道不是他这个老板对你最好。
两个人一来二去,渐渐成了朋友。平时各自赶路,见了面也不用客套,坐下就能喝茶。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各看各的书,也不觉得尴尬。
“前几天,有人跟我说了个见闻,我听着好玩。”顾阙忽然开口,打断了萧烬的思绪,“就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萧烬看着他。
顾阙说:“六爷慎王,又带着他那位王妃,出来游山玩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有人看到,两个人坐在马车里,王妃给他剥橘子,他给王妃擦汗。那橘子剥得可仔细了,上面白丝都一根根摘干净。我听了半天,心想,这大概就是神仙眷侣吧。”
他转过头,看着萧烬。
“萧兄啊,你说我这样的人,这辈子能不能也找一个?”
萧烬没说话。
顾阙等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一点,脸上带着探究和好奇,压低声音:“你有心悦的人吗?”
“你前几日带来的那两个姑娘,哪一个?”
萧烬愣了一下。
顾阙眨了眨眼,那目光里带着打趣,却不轻浮。他像是老朋友闲聊,随口一问,问完就往后靠,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茶汤入口,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那个穿黄衣服的,长得挺俊,就是话多了点。另一个冷是冷了点,看着是个有主意的。”
萧烬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
没回答。
顾阙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
“行,不问了。少年人嘛,心里有人,嘴上不说。我懂。”
他喝着自己的茶,望着门外的阳光,悠悠地说:“不过我跟你讲,这种事不能等。等来等去,人就没了。我有个兄弟,年轻的时候也等过,等到最后,人家嫁人了。嫁了老实巴交的一个布商,没什么本事,就是会过日子。我去喝喜酒的时候,她给我敬酒,笑得可开心了。”
“哎呦......”他颇为夸张地扇了两下扇子,看起来像个说书的,“可怜我那兄弟,躲在角落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有我拳头那么大。”
他顿了顿,茶盏在手里转了转。
萧烬还是没说话,可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顾阙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伙计,十四五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他在顾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萧烬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货”“码头”。顾阙听完,点了点头,那伙计退了出去。
顾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灰其实并不存在,他就是习惯性地拍一拍。
“萧兄,我是劳碌命,不比你清闲肆意啊。我们改日再聊。”
萧烬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阙已经走回柜台后面,低头拨弄那个算盘,噼里啪啦响,一边和店内的伙计说着什么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金色。那半旧的青衫,那根桃木簪,那狐狸一样的眉眼,都笼在那层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萧烬忽然开口:“顾老板。”
顾阙抬起头。
萧烬说:“你刚才问的那两个姑娘——”
顾阙看着他,等着。
萧烬佯装思索了几番,随后扭头看向顾阙,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都不是。”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顾阙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又低头继续拨弄那个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他拨了几下,忽然又停下来,望着门口的方向。
顾阙摇了摇头,笑了笑,继续拨他的算盘。
萧烬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然后又慢慢暗下去,变成灰蓝色,最后彻底黑透。客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掌柜的在前厅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
萧烬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只木鸟,翅膀收着,安静地蹲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把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活过来了,正在看着他。
萧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木鸟。鸟身还带着一点夜间的凉意,木纹光滑,触手温润。他拆开翅膀底部的机关,露出底部的一个小小暗格,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得极为精巧。
里面有一张纸条。
他展开,看了一眼。
是谢珩的字迹。工整,清瘦。墨迹是新的,还带着一点松烟墨的香味,角落里盖着徵王的私印。
“听风阁来信,有疑似踪迹。杭州,见面详谈。”
萧烬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又躲进去。虫鸣声从院子里传来,一声一声,细细碎碎的。
他坐在桌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桌上那只木鸟上。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一个匣子里。那匣子里有数不清的纸条,还有另外几样东西——师父的小木人,还有那枚挂着剑穗的祥云吊坠,父亲箫屹留给他的遗物和那枚黑玉。
四年了。
四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泗州、淮州、江南、北境。见过大雪封山,见过江水滔滔,见过满城烟火,也见过荒村野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查,去问,去找。有时候查到一点线索,追过去,扑空。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背影。师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想了四年,没想明白。
有时候他会想,师父是不是真的死了?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痕迹。
他有时候会梦到那一幕。梦到师父转身走进黑暗里,雪下得很大,把他的脚印都盖住了。他想追,追不上,想喊,喊不出声。醒来的时候,脸上是凉的。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他只知道,这四年,他走过那么多地方,遇见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好事。有人在夜里给他留过一盏灯,有人在雪地里给他指过路,有人端着一碗热汤问他冷不冷。
被他救过的无数人都说,他是好人,神明有眼,他会长命百岁的、会升官发财的。
他听着好笑,他想,若真的有神明,天地间怎么会有怎么多的不幸。
若真的有神明。
那他不要什么东西,他只想要师父回来。
他把怀里那张纸条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几个字清晰如刻。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出来了。不是很亮,淡淡的一层清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他脸上。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的凉意,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完,他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那扇窗,那盏没点亮的灯。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然后他推门出去。
楼下,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客官,这么晚了还出门?”
萧烬点点头。
“退房。”
掌柜的愣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给他算了账。铜钱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萧烬数了数,确认无误,收进袖中。
他走出客栈。
街上很静。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两边店铺的门板都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低语,是还没睡的人在说话。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