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继续说:“而且拐走那些孩子的似乎是同一拨人,手法一样,时间间隔也差不多。他们不是胡乱抓人,是有筛选的——年龄,根骨,还有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人,大部分都有过人之处,而且全部没有行过恶事。就好像——”
他顿了顿。
“就好像有人把他们养大,不是为了用他们作恶,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谢怀朔接过来,是永宸八年京中流传的谣言抄本,纸都发黄了,边角缺了一块。上头记着几段话,字迹潦草,像是茶楼酒肆里听来后随手记下的:
淮王谢怀朔通敌叛国,畏罪自尽。
淮王和匈奴有密约,证据确凿。
谢怀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些话他猜到了,四年前那个匈奴的女将军阿史那风刚死的时候,他反应过来自己中了一个更大的圈套的时候。那时候他没在意,以为是寻常的落井下石。现在看着这些纸,他才意识到这些话不是随便传的——句句都往通敌叛国上靠,句句都要把他的下场和“罪有应得”绑在一起。
就好像,当初的镇北候箫屹。
谢珩说:“我查过这些谣言的源头,最早是从四家茶楼、三家酒肆里传出来的,那几家背后都和各大世家有关系。有两条线,一条从王家出来,经江南会馆的手,散到京城各处;另一条从宫里出来,走的什么人我还没查到。”
谢怀朔把那几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积着灰,挂了几个旧蛛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从宫里出来的,你有查到什么吗?”
谢珩摇摇头。
“还没查到。但是——始真你想想,镇北候当年也是先被传通敌,然后‘证据确凿’,然后战死了。人死了,名声也臭了,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谢怀朔没说话。
门开了。
萧烬走进来,看见谢珩,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问完好之后便在他旁边坐下:“先生,叶孤雁他们还在城南躲着,清风也在。今天白天有人去那破庙附近转悠,穿便衣,看着不像官面上的。”
谢怀朔点点头。
他看着萧烬。
“你这几年查到什么了?”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查到一件事。”
他看着谢怀朔。
“匈奴那边,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段。”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萧烬说:“我在北境的时候遇到过几个匈奴探子,抓住之后审不出来。不是嘴硬,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问什么都摇头,问急了就发疯,又哭又喊的,说的还是汉话——和徵王殿下说的那些孩子一模一样。”
屋里忽然静下来。
谢怀朔笑着看向他:“你倒是偷听了不少。”
谢珩回头瞪了谢怀朔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探子?”
萧烬说:“我不确定是不是探子,但是他们身上有标记,和最初我刚刚拜师的时候,追上来的刺客一样。我不得不多想。”
他看着谢怀朔。
“师父,若是匈奴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想要把大燕一口吞下呢?若是那个局布的时间比我们所想象的更长,局也比我们想象得更大呢?”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那些匈奴人身上也有这样的印,有的像狼头,有的像弯刀,但旁边都有一枚很淡的青色印记——他们是被人养出来的,从小养到大,养熟了放出去做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屋里又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谢珩开口,声音很轻。
“青蚨。”
他看着谢怀朔。
“谈言笑跟我提过,青蚨和匈奴有往来。”
谢怀朔点了点头,良久,颇为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之前收到过匈奴营里的消息,说那边有汉人进出,言及轮回。”
萧烬看着他们俩,脑子里那些念头转得飞快。
青蚨到底想做什么?复辟伪殷?青蚨对我、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还有那个神秘的竹君,到底是谁?
青蚨,这个他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查不到根底的名字,这些年像一张网,把萧屹的死、谢承瀚的死、济孤堂的案子、还有他自己的事全都网在一起。他查过无数次,每次都查到一点边角就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头藏起来,不让他往里走。
萧烬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谢怀朔看着他。
萧烬说:“昨天我在城南见到一个人——清风。他也躲在城南的破屋里,看我的眼神和寻剑大会那次一样,可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问他认不认识我,他摇头,问他从哪儿来的,他摇头,问他知道什么,他还是摇头。问到最后他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吭声,和我审过的那些匈奴探子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我已经写信给紫阳真人,问他清风的来历,还没收到回信。”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几个小孔,透出后头微弱的光。夜风吹过,带着淮州特有的潮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把窗框都润得有些发软。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拼起来。
大皇子死的那年,温家满门七十二口,传令的人死了,坟是空的。
济孤堂被查封那年,八十几个孩子不知所踪,活着的找不到死了的也找不到,后来找到几个,什么都不记得。
四年前他被困在鬼哭峡,有人从京城传消息给匈奴。他“死”后京中有人散布谣言说他是叛徒,那些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和萧屹当年一模一样。
而现在——
那些被拐的孩子状态和陈四一样,什么都不记得。那些匈奴探子身上有烙印,和萧烬一样,他们是被人养出来的。清风也在淮州,什么都不记得。
一条线把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青蚨,匈奴,王家,还有——
他忽然想起仇竹英。
四年前她在北境“捡”到他,那天下着雪,他倒在路边,身上几处刀伤,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她背着药箱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拖到附近的破庙里,给他包扎伤口,喂他吃药。他问你是谁,她说路人。
这四年她一直在他身边。她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对那些失踪孩子的事从来不多问,可每次他查到什么她都会“恰好”在。
他想起她偶尔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有时候是打量,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有时候是探究,像是他是一本她读不懂的书;还有时候,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他抓不住。
但如果青蚨真的存在,如果青蚨真的和匈奴有往来,如果那些孩子真的是被青蚨带走的——
那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救他?她这四年跟着他,是在帮他,还是在看着别人怎么帮他?
谢怀朔回头看向萧烬,却看到萧烬同样看着他,过了一会,萧烬开口了,话却是对着谢珩说的。
“先生。”萧烬盯着谢怀朔,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您说,仇竹英和竹君,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仇竹英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竹君。”
谢怀朔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