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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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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到的时候天已近黄昏,西边最后一点余光正在云层后头慢慢洇开,把客栈门口的青石板染成淡金色。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缰绳随手搭在廊柱上,安排完裴昭和谈言笑的住所,他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桌上油灯还没点,光线暗得只能看个轮廓——角落那张桌边,一个穿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脸不是熟悉的脸,但动作是熟悉的动作,懒洋洋的,仿佛茶里泡着金子,多喝一口都是赚的。

他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谢怀朔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来了?”

“上楼说话。”

谢怀朔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谢怀朔那间房。门关上,外头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说话声,闷闷的,听不真切。

谢珩站在门口,看着他。

谢怀朔站在窗边,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地上一小块照得发白。

谢珩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始真,让我看看你。”

谢怀朔没动,只是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层薄如蝉翼的皮子被他揭下来,随手扔在桌上。眉心那颗红痣又露出来了,在月光下淡淡的,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谢珩看着他,看着那张比四年前瘦了一圈的脸,看着眼底那层怎么都化不开的疲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一把抱住他。

那一下抱得很紧,紧得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自己肩头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珩的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在轻轻发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语气懒洋洋的,和少年时一模一样:“怎么,哭鼻子了?”

谢珩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谢怀朔也不催,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抱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谢珩才松开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收拾好了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退后一步,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

谢怀朔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嚯,脸变得真快。”

谢珩没理他,只是把茶盏放下,看着他。

“你看错了。”

谢怀朔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动作也是懒洋洋的:“我还以为你被我帅哭了。”

谢珩看着他,目光从颧骨上的疤移到眼底的青黑,又移回他脸上。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谢怀朔也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着,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过了一会儿,谢怀朔开口:“带了几个人?”

“两个。谈言笑和裴昭。”

谢怀朔又点点头,问起裴昭的来路。谢珩慢慢说了,说他是裴家嫡系,去年刚入大理寺,规矩踏实,可用。谢怀朔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谢珩问起这边的情况,谢怀朔便把这几日查到的事说了一遍——难民失踪的事发生在三天前,那夜后山有马蹄声,天亮后人就没了。他让人去查过,马蹄印往后山深处去了,那条路通往王家的矿场。还有城南那边,叶从心带着叶孤雁他们躲在一处破庙里,清风也跟着,只是什么都不记得,见人就躲。

谢珩听完沉默片刻,油灯被他点起放在一边,火苗晃晃悠悠的,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闲话少叙。”谢珩说,“那些难民里,有知道事的人?”

谢怀朔点头:“万民书的事你听说了?”

谢珩点头:“写万民书的人叫张道成,三年前开始暗中联络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记他们的故事,记那些和义诊棚、萧家军、修河堤有关的人。”

“张道成?”谢怀朔皱起眉重复了一遍,“哪几个字?”

谢珩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出来:弓长张,道义的道,成功的成。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是在城外山坳那几间木屋里找到的。他把信展开,推到谢珩面前。

谢珩低头看,信上的字迹潦草得很,可那个落款清清楚楚——张道成。

他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慢慢开口:“听风阁的消息,前天夜里,有人灭他的口。那些难民被带到王家的矿场上,谈言笑说是王家的人联系的。我不信,但人证物证都没了,查不下去。”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线断了。”

谢怀朔点头。

谢怀朔问起钱如命的底细,谢珩说他是王家的外甥,管着淮州几处矿场,平时和一个叫王通的走得近。谢怀朔听完没作声,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外头梆子声已经远了,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谢怀朔忽然问:“你这四年,查到什么了?”

谢珩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谢怀朔拿起来,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张纸上的字迹是谢珩自己的,端正中带着几分凌厉,记的是延熙二十三年的事:阳州兵变,谢承瀚战死,温家满门七十二口遇难。那支援军被拖延三日,经手此事的官员事后死了七个,失踪一个,剩下的全调走了。纸边有人用朱笔批了几个字,是谢承霄的笔迹:查传令人。

谢怀朔的手指停了一下。

谢珩说:“我查了三年,查到那支援军被拖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传错军令。当日传令的是个姓周的校尉,从陇西大营出来的,兵变后不久就死了。”

“死了?”谢怀朔皱眉,“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可我去查过他的坟,是空的。棺里只有几件旧衣裳,连骨头都没有。”

谢怀朔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记的是慈幼庄的事。延熙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京城东边有处庄子,对外说是收养孤儿,门口还挂着块匾,写得一手好颜体。实际背后出钱的,是江南会馆,经手的人叫王通。慈幼庄开了两年,收养过上百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延熙二十九年秋,有人告发庄子“聚众养士,图谋不轨”,官府来查的时候,孩子只剩三十几个,其余的全不见了。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谢珩说:“那个慈幼庄和济孤堂是同一年关的,关的原因也一样——聚众养士,图谋不轨。我查过那些孩子的下落,有的被送走了,有的下落不明。可奇怪的是,一具尸体都没有。”

他看着谢怀朔。

“那些孩子,活着的找不到,死了的也找不到,像是凭空消失了。泗州案后,我让人去查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找了两年,只找到几个。找到的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在各地讨生活,有的种地,有的做小买卖,还有的在庙里当和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

“但是那些孩子的状态不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什么都是摇头,问急了就发疯,眼珠子动都不动。和他们说话,像是在和一堵墙说话。”

他看着谢怀朔。

“和当年你身边那个亲卫,一模一样。”

谢怀朔的手攥紧了那叠纸。

谢珩继续说:“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和萧烬一模一样。”

谢怀朔猛地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萧烬的状态,你比我清楚。记得的东西都是逃亡出来之后才有的,之前的事全是碎的。做噩梦,梦见的东西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始真,那些孩子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是青蚨。”

谢怀朔没说话。他的手指按在那叠纸上,按得指节发白。

青蚨。

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查了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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