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走了她。”
陆野没有睁眼。他只是靠在墙上,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胸口上缠着的白布渗出一丝血迹,慢慢地洇开,像一朵慢慢开的花。
“我找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搬不开,推不动。
萧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嗯。”
陆野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那银白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紧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一样细,线一样白。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很快,很轻。
赵寒衣收回目光,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按在叶孤雁的手背上,没有收回来。叶孤雁也没有甩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风里挨着。谁也不看谁,可谁都知道对方在。
天亮的时候,谢珩赶到了城南破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很沉,嘴角压着,眉心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走到陆野面前,低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又咽回去。
陆野靠在墙角,眼睛都没睁开。
谢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双手冰冷,垂在身旁剧烈地颤抖着,但谢珩仿佛没察觉到似的,盯着面前的孩子。
“陆从川。”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还是那么淡,淡得像白开水。
谢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可那低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地底下的岩浆,压都压不住:“你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陆野没说话。
谢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又压下去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求他:“你一个人来淮州,一个人去查,一个人往青蚨那边摸——陆野,你想干什么?”
陆野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义父,我没事。”
“没事?”谢珩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出了别的味道。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你浑身是血躺在这儿,你跟我说没事?”
陆野又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珩看着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垂下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永安府外的驿道上,这孩子死了父母,却没有钱安葬,丢了妹妹,却没有能力找回,最后只能躺在泥地里求死,祈求碰到好心人安葬他的父母,也求上天能在他死后让他们一家团聚。那时候谢珩发现了躺在泥地里的他,急急叫停了马车,蹲下来,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谢珩说那我给你取一个——野,愿你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这孩子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东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像一把怎么磨都磨不亮的刀。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他一直知道。他只是不问。
他不是不知道,自从泗州一案之后,这孩子就疯了一样地想找他的妹妹,想还他的恩情。
可养了这么多年,看着这个孩子成人,谢珩也无父无母,他自觉亲缘浅薄,现在更是把陆野当成为数不多的亲人看待。
结果这孩子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简直、简直是——
混账!逆子!
谢珩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都气得发白,什么词都说不出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海面上的浪,一波一波的。他想骂,想吼,想把这孩子拎起来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野没答。
谢珩又问:“你查了多久?”
陆野还是没答。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像两片合拢的叶子。
谢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在屋子里炸开:“陆野,我问你话!”
陆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里,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石头,像是泥,像是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搅动了,翻上来,又沉下去。
“义父。”他开口,“我妹妹被人带走的时候,我八岁。她五岁。”
谢珩愣住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像被人点住了穴。
陆野说:“我做梦都是她的脸。现在都记得,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上的铃铛会响。叮叮当当的,很轻,很远。”
他顿了顿。
“我找了她这么多年。”
谢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好像红了一点,在烛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看着陆野,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沉甸甸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他盯着那块漆皮看了很久。
“以后不准这样。”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变了形。
“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门推开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嗒。”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沉重得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话。
萧烬站在窗边,看着谢珩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那背影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是平时的谢珩。他转过头,看向陆野。
陆野还是那副样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谢怀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瓜子,磕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是陆野?”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打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紧不慢的。
“您是哪位?”
谢怀朔挑了挑眉,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懒洋洋的,和平时一样,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把瓜子壳吐出来,慢悠悠地说:“我是你叔叔啊,大侄子。”
陆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我是孤儿,哪里来的叔叔。”
谢怀朔正要开口,萧烬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陆野看向萧烬。
萧烬说:“他是我师父。”
陆野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之后,他又看向谢怀朔。那目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扫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核实什么。从谢怀朔的靴子扫到他的腰带,从腰带扫到他的脸,从脸扫到他手里的瓜子。扫完之后,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淮王殿下您还活着呢。”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怀朔站在门框边,那懒洋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他偏过头,看向萧烬,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萧烬能听见:
“这几年君琢没少受他的气吧?”
萧烬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谢怀朔。那目光里写了一整句话。谢怀朔从那目光里读懂了。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气叹得很长,像放掉了一个憋了很久的气囊。
他又看了看陆野。那孩子靠在墙上,又闭上了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冻了三尺的寒冰,像一座立了三冬的石像。烛火映在他脸上,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鼻梁上、下巴上,可那光好像也被冻住了,化不开,暖不了。
谢怀朔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叹气,气从胸腔里出来,沉甸甸的。
“孩子小的时候挺乖巧的,”他对萧烬说,声音很轻,“怎么长大了变成这种冰块?”
赵寒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一只被逗乐的猫。他偏头看了叶孤雁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比你还冰。”叶孤雁没看他,可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伸过来,在赵寒衣的手背上弹了一下。不重,像弹走一片叶子。赵寒衣的手背麻了一下,那麻从手背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心口。
陆野没有睁眼。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慢,像冰面下的水在流。
“可能是跟义父学的。”
谢怀朔:“……”
他忽然有点心疼谢珩。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从破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陆野身上。那光很薄,很淡,像一层纱。那冰块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嘴角好像弯了弯,又好像没有;睫毛好像颤了颤,又好像没有。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荡开,又平了。
谁也没看见。除了赵寒衣。
他看见了。他看见陆野的嘴角弯了那么一下,弯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碰了碰叶孤雁的胳膊,叶孤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赵寒衣没有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孤雁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叶孤雁收回了目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