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孤鸿引 > 第77章 沉夜

第77章 沉夜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还有,”她的声音低下去,“淮州那个张道成,尽快处理掉。他手里有东西,不能落到淮王手里。”

刀疤男点了点头。

仇竹英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脸上移开,她的眼睛又隐入了阴影里。

“告诉顾老太爷,淮州的事,顾家不用出面。让王家在前面顶着。淮王查得越深,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一个离京十一年的亲王,突然冒出来翻旧账,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当年参与旧事的人,会怎么想?”

她停了一下。

“他们比顾家更怕。”

萧烬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回屋,沿着楼梯上了屋顶。屋顶是斜坡的,铺着青灰色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把外袍裹紧,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对着月亮看。

月光穿过玉佩,白里泛青的玉质变得透亮,像一汪凝固的水。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那个“琴”字,笔画几乎磨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

楼下忽然传来瓦片响。

萧烬没有回头。顾阙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扇面上的竹子已经被磨得发白。他也不说话,展开折扇扇了两下——深秋的夜里扇扇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又合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对面屋脊上,把整条街照得银白。远处有更鼓敲过三更,三声闷响,一声比一声低。

过了很久,顾阙开口:“萧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屋顶上吹风?”

“睡不着。”萧烬把玉佩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侧头看了顾阙一眼,“你呢?也睡不着?”

“认床。”顾阙说得理所当然,往瓦片上一躺,枕着胳膊,翘起二郎腿,“这客栈的枕头太硬了,硌脖子。”

萧烬笑了一声:“你还有认床的毛病?”

“怎么没有?”顾阙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我这人毛病多着呢。认床,认枕头,认被子,连窗户朝哪边开都认。不顺着我,我就睡不着。”

“那你这些年跑江湖,可怎么活?”

“忍着呗。”顾阙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萧烬没有说话。他看着顾阙的脸,那张脸上明明挂着笑,可那笑像一层浮油,漂在水面上,底下是清是浊,看不清楚。他想起这个人从第三卷开始就跟在他们身边,鞍前马后,出谋划策,看着比谁都热心,可仔细想想,好像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今措。”萧烬忽然开口。

“嗯?”

“你跟京城顾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屋顶上安静了一瞬。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顾阙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瓦片上,眼睛望着天,月亮映在他瞳孔里,两个小小的白点。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风从瓦缝里钻过去。

“萧兄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萧烬说,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你姓顾,京城顾家也姓顾,我之前一直没多想。今天忽然想起来了,王家矿场那些私兵,王家是做生意的,可那些人的步子和阵型,像是行伍出身。王家一个商号,养不起这样的人。”

顾阙的笑容没有变。他还是在笑,可那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脸上,一动不动。

“萧兄想多了。”他说,“天下姓顾的多了去了。我要真是顾家的人,还用得着跟你们挤这种小客栈?”

“也是。”萧烬点了点头,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多心,“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瓦片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萧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白天蹭破的皮,红红的一道。他用拇指按了按,有点疼。

“今措。”他又开口。

“又怎么了?”顾阙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像是在应付一个没完没了的问题。

“你说,一个人把闺女的东西揣在身上十五年,天天摸着,边角都磨圆了,这日子怎么过。”

顾阙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

“你倒是惦记他。”他说。

“他手里有东西。”萧烬说,顿了顿,又低声道,“也是真的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顾阙的声音忽然淡下来,淡得像月光,没什么温度,“这世上谁不可怜?你可怜,我可怜,满大街的人都可怜。可怜有什么用?”

萧烬转过头看他。顾阙还是那副样子,躺在瓦片上,翘着腿,扇子搭在胸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的东西,萧烬忽然有点看不清了。

“你这话说的,”萧烬笑了笑,“像是见过很多可怜人。”

“做生意的嘛,天南地北地跑,什么没见过。”顾阙说得轻描淡写,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行了,大半夜的别感慨了。明天还得给人送吃的呢。”

说完他沿着梯子下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烬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把那枚玉佩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玉佩上,那个“琴”字的刻痕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白。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边角硌着掌心的肉。

他站起来,从屋檐绕过去,走到谢怀朔的房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橘黄色的一小团,在门缝下面铺开。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指节离木头只有一寸远,停在那里。

他听见门里面有翻纸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隔一会儿响一次。还有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

他把手放下来。

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门缝,低低地说了一声:“师父,早点睡。”

门里面静了一瞬。

翻纸页的声音停了。茶碗搁在桌上的声音也没有再响。安静了很久,久到萧烬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含糊。

“嗯。”

推开门的时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那是谢怀朔的外袍。

他把手伸进袍子的袖管里,布料凉凉的,带着松墨的气味,很淡。他躺下来,把外袍搭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