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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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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冰裂,像玉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目光从那些脸色铁青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低头不语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等着看他如何落子的人脸上扫过,让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传旨。”

群臣跪了一地。金砖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膝盖,袍角交叠在一起,像一片时代前进的潮水。

“盐铁归田,漕运改制,吏治考成,军功爵制,庠序之教,开边通海,推广机关之术——此七事,着淮王谢怀朔总领推行。各部院、各州县一体遵行,敢有阻挠、拖延、阳奉阴违者,以抗旨论——”

他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可所有人都觉得那顿里有一个字在往下沉,沉到最深处,然后弹上来。

“斩。”

永宸帝坐回御座上。坐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稳稳地落座。他的目光落在谢怀朔身上,穿过冕旒的玉珠,穿过满殿的寂静,穿过那十二年的皇位和天下苍生。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帝王对臣子的倚重,有兄长对弟弟的骄傲,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失去的恐惧。那些东西搅在一起,浑浊的,沉重的,沉在眼底,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淮王,朕把这七件事交给你了。”

谢怀朔叩首。额头触到金砖,发出一声轻响。

“臣领旨。”

谢怀朔站了起来,退回了班列中。

散朝了。

群臣鱼贯而出。有的人脸色铁青,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有的人步履匆匆,袍角翻飞,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些低声议论的声音像虫子叫,嗡嗡嗡的,在空旷的大殿门口飘来飘去。

谢怀朔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站在廊下,望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官员,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扁酒壶。他拔开塞子,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是凉的,烧得喉咙发疼。他咽下去,眯了眯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七弟。”

谢承憬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今日这新政,是陛下的意思?”

谢怀朔又喝了一口酒。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灼热的线:“六哥猜猜?”

谢承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天边有云,很薄很淡,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墨。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这手够狠。把你推出来当刀,他自己坐镇后方。你在前面砍人,他在后面看着。可那些人不会动你吗?他们当然会。”他顿了顿,“七弟,你不怨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壶在手里转了半圈,指尖摩挲着壶身上那层薄薄的铜锈。然后他笑了。

“六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刀,是我自己愿意当的?”

谢承憬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短到像一次眨眼。然后他也笑了。

“也是。”他说,“你们兄弟俩,从来都是一条心。”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隐约约的,像两把收拢的刀。

“七弟,小心些,从古至今,有多少变法者能够善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靠在廊柱上,把酒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酒已经不那么凉了,温吞吞的,辣味还在,烧得没那么厉害了。

谢承憬等了一会儿。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个人的衣袍。谢承憬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没有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那片白晃晃的阳光里。

谢怀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萧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份诏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汉白玉台阶上,瘦瘦的一道,从台阶上端一直拖到最下面一级,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大,可萧烬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转过身。

谢怀朔靠在廊柱上,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正看着他。萧烬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那紧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有很多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谢怀朔没应。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皮,看着萧烬。那目光从萧烬的脸上滑过去,落到他怀里露出一个角的明黄色诏书上,又滑回他的脸上。

“走这么急,去哪儿?”

萧烬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兵部衙门院子里的黄土,灰扑扑的,和身上这身新换的劲装不太搭。

“回王府收拾东西。皇城司巡检使,总不能住在——”

“谁说你要住别处?”

谢怀朔靠在柱子上,把那口酒咽下去,眯了眯眼。那眯眼的动作很慢,像是眼皮上有千斤的重量。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淮王府空着。你继续住着,正好帮我看房子。省得长草。”

萧烬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它就是在那里,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他很快又把嘴角压下去了,可谢怀朔看见了。

“笑什么?”

“没笑。”萧烬抬起头,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可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红色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在阳光下,那红色红得像要滴血。

谢怀朔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宫外走。衣袍在身后微微扬起,像一面被风轻轻掀动的旗。

“走,回家了。”

萧烬跟上去。他走在谢怀朔身后半步,太近了会踩到师父的脚后跟,太远了会跟不上。半步,刚好。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萧烬看着前面那个影子——瘦长的轮廓,被风吹起的衣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加快脚步,走到谢怀朔身边。

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了。两个瘦长的影子并排铺在青石板路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挨着肩。

谢怀朔偏头看了他一眼,含着笑意——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就没了。可水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萧烬的心跳快了半拍。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一点,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皇城司巡检使,是您替我要的?”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皇城司掌京城九门巡查、治安缉捕、百官监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像一次呼吸。

“你在京城待着,在我眼皮底下,比去北境有用。”

萧烬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和他师父的影子并排着。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会不会拖您后腿?”

“不会。”

谢怀朔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烬领口那根被风吹歪的系带正了正。

那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萧烬的下巴,凉凉的。那凉意从下巴传上来,经过嘴唇,经过鼻梁,一直传到眉心。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我身边,”谢怀朔说,“我反而安心。”

他的手收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衣袍在身后微微扬起,又落下去。

萧烬站在原地。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儿还留着一点凉意,很淡,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体温吞没。

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谢怀朔身边,和他并肩。两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头顶是一片蓝得发脆的天。影子铺在地上,肩挨着肩。

谢怀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萧烬走在他旁边,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一眼望不到头。

萧烬笑了。笑得特别傻。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很大,大到整张脸都亮了。在阳光下,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在两边高高的红墙之间,他就那么笑着,像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傻子。

谢怀朔没有看他。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慢到刚好和萧烬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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