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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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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和的字写得好。工部的人都说,李侍郎的楷书一笔一划,方正圆融。帖子上写着“略备薄酒,恭候殿下”,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朱砂鲜亮。

谢怀朔把帖子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小字:下官藏有延熙二十三年女儿红一坛,不敢独饮。

延熙二十三年。

他把帖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黄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被风卷走。那一年阳州兵祸,先皇后顾氏所生的大皇子谢承瀚战死。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秋天,满城的槐树都在落叶,就像现在这样。

谢承瀚的灵柩没有回京,葬在阳州城外一座无名山上。他后来去看过,站在山脚下,望着那面山坡,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相信很多事。后来这些相信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粉碎殆尽。

谢承瀚死在阳州,谢承桓死在永宸一年,萧屹死在鬼哭峡。他们都死了,而他坐在这里,接着李仲和的帖子,要去喝一坛延熙二十三年的酒。

他把帖子递给旁边的萧烬:“你怎么看?”

萧烬接过帖子看了一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李仲和是王崇的姻亲。王崇刚死,他就请师父喝酒,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对劲。”

“还有呢?”

“他想探探师父的口风。王崇死了,新政推行,断人财路无异于剐其骨肉。他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谢怀朔点了点头:“那你说,为师去不去?”

萧烬看着他:“师父说呢?”

谢怀朔笑了一下:“帖子三天前就送到了。这三天李仲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回音。我今天要是不去,他明天就会想别的法子。与其让他折腾,不如一次让他看够。”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今夜你随我去。”

“什么身份?”

“陛下钦点的皇城司指挥使,够坐他李仲和的席了。”谢怀朔把衣服披上,开始系腰带,手指很稳,一道一道地收紧,“不过你坐在那儿,一个字都不要说。”

萧烬应了一声,转身去换衣裳。

谢怀朔站在窗前,把腰带最后一扣系紧。铜扣咬合,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领口,迈步往外走。

李仲和的宅子在城东,门口两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裴昭已经到了,崔秉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素白。

李仲和迎出来。五十多岁但是保养得宜,身穿一身便服,腰间系着玉带。拱手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淮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蓬荜生辉。”他的目光扫过萧烬,笑容不变。“萧指挥使,果真是少年出英才。那天下官在殿上亲眼看见陛下授印,如此年纪便执掌皇城司,前途不可限量。”

萧烬笑着点了点头,温和的样子,看起来毫无锋芒。

穿过月亮门是一个小花园。假山、池塘、修竹、石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宴席摆在水榭上,四面窗都支开了,夜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池塘里的蛙鸣。桌上八冷八热,中间一道清汤燕菜,银胎酒杯一字排开。

谢怀朔在主位坐下。裴昭坐左边,崔秉文挨着裴昭。萧烬坐右边。李仲和坐在对面,身后是三个工部的郎中、员外郎。

酒斟上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银胎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谢怀朔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他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酒痕很厚,挂杯持久,确实是难得的好酒。只是银胎导热快,酒在杯中放一会儿就温了,温酒劲大,容易上头。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看到李仲和等人面前是瓷杯。

谢怀朔没有点破,只是微微歪着头,一手撑着额角,慢慢抿了一口酒。

“延熙二十三年。”

他把这个年份念得很慢。

“那年阳州兵祸,死了太多无辜百姓。”他顿了一下,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真是个可怜的年份。”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李仲和的笑容停在脸上,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谢怀朔没有看他们。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李侍郎,这酒你是从哪儿得的?”

李仲和的笑容活了过来,殷勤地说:“回殿下,是下官早年从江南收的。延熙二十三年窖的,在江南一户老酒坊里藏了多年。”

“江南。”谢怀朔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延熙二十三年秋天,阳州兵祸。大皇兄战死。我记得那时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满城的槐树都在落叶,倒是不知江南是什么景象。”

他看着李仲和。

“那年秋天,李侍郎在做什么?”

李仲和的脸色终于变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一层僵硬:“下官那年刚中进士,在工部观政。”

谢怀朔点了点头:“观政的时候,世界还是干净的。不知道银子从哪儿来,不知道人命往哪儿去,不知道一坛酒从江南运到京城要走多少道关卡、经多少人的手、沾多少人的血。”

他把酒杯放下,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李侍郎,王崇被押赴市曹那天,你站在哪儿?”

李仲和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本王猜猜。你站在人群里,离刑台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又刚好不会被人注意。王崇的脑袋滚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在问——”他看着李仲和的眼睛。“下一个是不是你?”

水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李仲和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旁边的两个人也神色各异。

谢怀朔没有看他们。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前几口都多,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温火。他很少喝得这么急,此时耳朵尖开始泛红了,从耳垂边缘一点一点地洇开。他感觉到了那种热,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看着对面的人,听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自己也回着言不由衷的话,而窗外月亮很好、蛙鸣很好、酒也很好,却在这片虚情假意之中显得格外模糊。

这种累他太熟悉了。延熙年间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扯皮的时候是这样,此刻坐在李仲和的水榭里,喝着他延熙二十三年的女儿红,还是这样。十年了,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说的话却一模一样。

怕被查到头上,怕丢官,怕死,所以摆酒,所以试探,所以把一坛藏了多年的好酒拿出来,指望用酒液堵住刀刃。

但刀刃是堵不住的。

谢怀朔忽然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衣袍被带起的风掀动。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绯色,从颧骨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脖颈。眉心那颗红痣浸在绯色里,愈发艳了,像一粒烧红的朱砂。可他的眼睛是清的。醉到深处,那双眼睛里反而没有了迷蒙,只是瞳孔还是涣散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可那水雾底下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看着李仲和。李仲和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李仲和,你今夜请本王来,是想探本王的口风,看看本王查到了什么,查到谁头上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酒淬过的刀。“本王告诉你。延熙二十八年那八十万两修河银子,经了你的手,转到了漕运衙门。漕运衙门的刘大人是顾家的门生。银子从漕运衙门转到了江南会馆,又从江南会馆转到了——”

他顿了一下,扯出一个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你的府上。”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很轻。李仲和的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塌下去。他身后的三个郎中、员外郎全都僵在座位上。

“殿下,下官不知道,下官只是按吩咐办事——”

“按谁的吩咐?”

李仲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一道月光忽然穿透云层,落在水面上,一晃就碎了。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液注入杯中,刚好八分满。他端起酒杯,对着烛光看了看。烛火在酒液里折了一道弯,琥珀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李仲和,你藏了这么多年的好酒,今天拿出来招待本王,本王还得多谢你。”他把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滑过下颌,他没有擦。“你的酒,本王喝了。你的话,本王也听完了。现在本王说,你听。”

他把空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王崇死了。你背后那个人,也护不了你多久。本王今夜来,给你指一条活路。”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延熙二十三年至今,经你手的每一笔银子,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交给了谁。一笔一笔,写清楚。”

谢怀朔笑着看向李仲和,那笑容和蔼可亲,看不出任何的锐利:“本王讲得可还清楚?”

李仲和连连点头:“清楚清楚!”

“既清楚了,那你且退下罢。本王有几句话,要单独跟裴大人说。”

李仲和如蒙大赦,带着那几个陪客退出了水榭。脚步声渐渐远了,花园里只剩下蛙鸣和竹叶的沙沙声。

萧烬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师父把裴昭叫到身边,看着师父凑近裴昭,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只能两个人听的话。师父的脸因为酒意泛着绯色,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扎眼。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

萧烬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他端起来,一口饮尽。酒液入喉,温的,烧得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琥珀色的酒液里折着一道弯弯的烛火,像师父眉心的红痣。他把那杯也喝了。

师父还在跟裴昭说话。师父的手搭在裴昭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几乎要碰到裴昭的耳朵。裴昭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听得很认真。萧烬盯着师父搭在椅背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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