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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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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倒了一杯。

谢怀朔撑着桌沿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裴昭递过帕子,他没接,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殿下,您不能再喝了。”裴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谢怀朔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酒意变得水汪汪的,可目光还是锐的,像泡在水里的刀:“裴昭,你明日南下,有几成把握?”

裴昭想了想:“七成。”

“七成?”谢怀朔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不谦虚。你祖父当年办案,从来只说五成。”

裴昭低下头:“下官不敢比肩祖父,祖父过谦了,殿下也过誉了。”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带着一点酒意熏出来的松弛:“裴昭,你知道你比裴公强在哪儿吗?”

裴昭愣了一下:“下官不知。”

“你祖父骨头硬,可他不转弯。该转的时候不转,就撞墙。撞了一辈子墙,撞得满头包,还是不肯转。你不一样,你骨头也硬,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谢怀朔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可你也比他差在哪儿,你知道吗?”

裴昭摇了摇头。

“你太绷着了。”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你祖父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该骂人的时候骂人,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拍桌子的时候拍桌子。你呢?你从进门到现在,坐得比站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样去扬州,那些盐商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来查他们的。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来帮他们的。”

裴昭的眉头皱了一下:“帮他们?”

“对。帮他们。”谢怀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盐商怕什么?怕新政。新政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当然要拼命。你得让他们知道,新政不是要断他们的财路。旧的不能走了,新的还没人去试,他们当然慌。你告诉他们,新的路怎么走,走通了有什么好处,走不通有什么后果。他们听了,就不慌了。不慌了,就肯跟你说话了。肯说话了,你才能查到你想要的东西。”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怀朔又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慢,舌尖品了品,眉头皱了一下,“这酒确实不错。李仲和虽然人不怎么样,藏的酒倒是好的。”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酒液琥珀色的,透亮。

裴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您少喝点。”

“怎么?怕我醉了说胡话?”谢怀朔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放心,我醉不了。就算醉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分得比谁都清楚。”

谢怀朔扶着自己的额角,阖着眼,不说话了。

他生得极好。好到朝堂上那些人提起淮王殿下,第一句永远是“才德兼备”,第二句才是“姿容甚美”,仿佛怕说多了容貌,就轻慢了他的才干。可今夜这容貌被酒气一浸,便藏不住了。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是白瓷底下透出来的绯,从颧骨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脖颈,像一朵被人揉碎了的花,汁液洇开,到处都是。眉心那颗红痣浸在绯色里,淡了些,却更艳了。

裴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位殿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蛙鸣声一阵一阵的,把夜色叫得更深了。

“裴昭。”谢怀朔忽然开口。

“下官在。”

“新政推行下去,朝堂上需要人。陛下需要人,我也需要人。裴云止老了,他撑不了几年了。他之后,裴家得有人站出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

裴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水榭外面,蛙鸣声一阵接一阵,灯笼的光在池塘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殿下觉得,下官值得吗?”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一手扶着额头,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朝裴昭举了举。裴昭看着他的表情,无端觉得,淮王殿下心中有事。但他还是端起酒杯,两个人各自饮了一口。

谢怀朔放下酒杯,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裴昭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

“行了,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明日你南下,一路小心。查到了什么,派人送信到淮王府。”

他拍了拍裴昭的肩膀,提着酒盏,起身往外走。

萧烬坐在那里,看着师父起身准备离开。他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干,站起来,跟了出去。

谢怀朔走在前面,步子已经不太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萧烬从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怀朔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瞳孔涣散着,像两颗浸在酒里的黑葡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前这张脸看清楚。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此刻的笑是软的,是醉的,是卸了甲胄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黏黏的,糯糯的,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被人捞起来,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那红色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在灯笼光里红得像要滴血。

他扶着谢怀朔,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几乎全部靠了过来。沉甸甸的,烫得像一块刚从炭火里钳出来的铁。师父的脊背弯了,弯在他肩上,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松。

“小裴大人,”萧烬稳住声音,“我先送师父回去。”

裴昭点了点头,目光在萧烬和谢怀朔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萧烬扶着谢怀朔往外走。

月光很亮,青石板路被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两人的影子投在上面,交叠在一起。谢怀朔的靴尖不时磕在石缝上,每一次磕绊,萧烬就把他往上托一托。师父的身体在他的掌心下滑了一下又贴回来,衣料蹭着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师父,您喝了多少?”

谢怀朔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可身体还是软的,每一寸都贴在萧烬身上。

“没多少。”他的声音含糊得像是在说梦话。“几杯而已。李仲和那酒,是好酒,好酒后劲都大。”

萧烬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师父,您以后别一个人来了。这种饭局,以后我陪您来。”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萧烬肩窝里,呼吸热热的,一下一下地喷在萧烬的脖颈上。那热气带着酒味,带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深秋里最后一场雨落在枯叶上,潮湿的,带着某种不甘心的生机。

萧烬扶着他,走得很慢。月光把路照得太亮了,亮得残忍,好像故意要让他看清楚师父此刻的样子。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谢怀朔停下来。池水里沉着一个月亮,风一吹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荷叶静静地浮着,叶边已经有些枯了,卷起来,像一只只合拢的手掌。他看着那些碎月亮,看了很久。

“萧烬。”

萧烬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师父。”

池塘里的蛙鸣一阵接一阵。谢怀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可坏人活得久。李仲和活得久,他背后那个人活得久,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人,都活得久。”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绯色的、醉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心那颗红痣在月光下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可他的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水,水里有月亮。

“萧烬。”

“在。”

“你以后要做好人,也要活得久。”他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发顶停了一瞬,“这是为师对你唯一的要求。”

谢怀朔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子忽然晃了一下。萧烬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止住了。那一下抬手很轻,像拂开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他自己站稳了,然后继续走。步子还是不太稳,靴底擦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他走得很直,脊梁的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已经有些疏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走出李宅大门的时候,巷子里空空的。月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谢怀朔走在河底,衣袍被风吹起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烬。

“你今天晚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师父不让说。”

“不让说你就不说?”他靠在墙上,抬起头,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夜空。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绯色的,眉心那颗痣像一粒烧红的朱砂,一半在阴影里,轮廓更深,嘴角似笑非笑。“你倒是听话。”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我今天晚上说了很多。说给李仲和听,说给那几个郎中听。说了那么多,可我最想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说。”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师父想说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萧烬,看了很久。月光从巷墙上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萧烬的眉眼。指尖从眉骨划到眼角,在那颗小痣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烬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刚才被师父指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师父旁边。

淮王府的门在眼前了。门楣上那盏灯笼还亮着,昏昏黄黄的。

谢怀朔跨过门槛,穿过院子,推开正堂的门。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解玉簪。头发散下来,铺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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