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凑过来,吻掉了那滴泪。
嘴唇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每一个吻都很轻,轻得像羽毛,轻得像月光,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萧烬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搭在师父的腰上。手指蜷着,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这个梦抓碎了。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知道。”谢怀朔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含混,可那两个字很清楚。
“您不后悔?”
“不后悔。”
萧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觉得,这四年,所有的夜晚,所有的路,所有的扑空,都值了。
他把师父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抱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他把脸埋在师父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和皂角的清香。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不想松开。
谢怀朔的手搭在他背上,没有推开。那手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真是冤家。”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两个字落在夜色里,像一片叶子飘进深潭,没有涟漪,只沉下去,沉到最深处,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了四年的东西,一并沉了下去。
萧烬把脸从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师父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暖。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他看着萧烬,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萧烬吻了他。他吻得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那个吻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折射出整个世界的光,然后碎成看不见的细雾,散在两个人之间温热的空气里。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问:“可以吗?”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可那轻里头有很重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他问,“真是乖狗。”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怀朔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向自己。
这一次的吻更深了。谢怀朔的手指插进萧烬的发间,收紧,舌尖抵着他的舌尖,带着酒气的甜。萧烬的手落在师父的腰间,手指还是抖的,可他没有停。他解师父的腰带,解了半天没解开。玉带扣的纹路在他手指底下滑来滑去,他怎么都按不住。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谢怀朔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没有帮他。他只是靠在那里,看着萧烬,嘴角弯着。那双眼睛还是迷迷蒙蒙的,可那迷蒙底下,有一点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月光。
“笨。”他说。
萧烬的耳朵红得发烫。他的手指还在抖,可他没有停下来。他终于把玉带解开了。玉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谢怀朔的衣领散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月光。锁骨下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四年前留下的。萧烬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用嘴唇碰了碰那道疤,很轻,轻得像是在道歉。
谢怀朔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萧烬的发间,收紧,没有松开。
“萧烬。”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了,却依旧清晰,“明焰。”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师父的眼睛里有烛光,有月光,有酒意,有笑意,有纵容,有他。
只有他。
“师父,”他说,声音还在抖,“我心悦您。”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凑过来,在萧烬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知道了。”他说,一边抬手擦掉他的眼泪,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傻子。”他说。
谢怀朔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开。他的手指收紧,把萧烬拉得更近。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银白色。两个人影投射到墙上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衣料摩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玉带落在地上的那声轻响还在空气里回荡,和着两个人的心跳,咚、咚、咚。
萧烬的手指碰到师父的皮肤,凉的,又慢慢变热。他的手指还是抖的,可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这一切就碎了。他吻着师父的眉心,吻那颗红痣。谢怀朔闭上眼睛,手指插在他发间,呼吸乱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动,很慢,很轻,像水波,像风,像月光本身在流动。
萧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师父的体温,师父的呼吸,师父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又松开,师父的声音。他只知道这些。别的东西都不存在了。时间不存在了,空间不存在了,这四年所有的夜晚、所有的路、所有的扑空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此刻。只有师父。
他的手指沿着师父的锁骨滑下去,触到了那道旧伤疤。指腹在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了那里,停在那里,感受着那道疤在唇下的纹理。谢怀朔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了。
萧烬没有停。他的嘴唇从那道疤移开,顺着往下,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地寻找。他找到了第二道——在肋侧,窄而长,斜斜地横过腰际。他用指腹沿着那道疤的边缘描了一遍,描得很慢。谢怀朔的身体绷紧了又松开,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然后是第三道。在后背。萧烬的手绕过去,指尖触到那条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的长痕。他的手停住了。
沉默里,他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些旧痕。每触到一处,都停下来,用嘴唇碰一碰。像是在确认——确认这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
谢怀朔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靠在床柱上,下颌微微仰起,手指把萧烬的头发攥得乱七八糟。那些伤疤被指腹反复描摹,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一下,像是潮水涨上来了。
然后萧烬感觉到师父的手指探进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触到了他后背上的疤——最深、最狰狞的那一道,从肩胛一路斜劈到腰侧。谢怀朔的指腹沿着那道疤的边缘慢慢走。然后他又触到了左肋那块拳头大的旧箭伤,然后是右臂上那条长长的刀痕。
每触到一处,他都停下来,反复摩挲那些粗粝的、凹凸不平的纹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低着头,嘴唇一遍遍碰着对方的伤疤,每触到一处都等一等,等到师父的身体不再发颤才移开。另一个仰着下颌,手指在对方背上那些旧伤上反复描摹,描了一遍又一遍。
月光下,只有呼吸声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那些伤疤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旧伤,那些以为会永远沉默地附在骨头上的疼,在这个夜里被人一寸寸抚摸过去,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有指腹的温度和嘴唇的轻触。
谢怀朔的身体开始泛红。从胸口开始,一点点漫上来,漫过锁骨,漫过脖颈,漫到耳根。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浑身都泛着那层薄红,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红玉,连那些伤疤的边缘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师父浑身都是红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晃,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在鼻尖交汇。萧烬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以吗?”
谢怀朔愣了一下。
“接着做下去。”萧烬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谢怀朔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谢怀朔的后背陷进被褥里,月光从上头泼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体发红。那些被摩挲过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白玉上沁出的胭脂痕。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隐忍了,那些藏了四年的东西全翻涌上来,铺天盖地。
谢怀朔仰面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萧烬俯下身,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嘴唇。每一下都很重。谢怀朔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萧烬忽然停住了。他撑在师父耳侧,整个人定在那里,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纵容,有笑意,有他被允许的一切。他张了张嘴。
话还没出口,谢怀朔就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腹用力,力道不轻。
“这时候了,你说这个?”
萧烬愣住。
谢怀朔躺在他身下,浑身泛红,衣衫散乱,头发铺了满枕。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被动的,不是退让的。那是一种直勾勾的、毫不避讳的、带着挑衅的笑意。
“会不会?”
萧烬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低下头,咬住了师父的锁骨。
谢怀朔闷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收紧,抓在萧烬背上,指甲嵌进那些旧伤疤里。他没有推开,反而把萧烬压得更近了。
“这就对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却还带着笑,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被撞得断断续续,“为师……养了你这么久——”
后面的话被吞没了,被撞碎了,被淹没在满室浮动的月光里了。
谢怀朔的手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的背上。
“萧明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咒语。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师父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着。他的头发散在枕上,铺开一片黑色的绸缎。
“师父,”萧烬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叫叫我。”
“萧烬。”他说,“萧明焰。”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萧烬的眉心。
“我的。”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月光。可它们落在萧烬的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重得他喘不过气,重得他眼眶发酸,重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师父的颈窝里。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热热的,落在师父的皮肤上。谢怀朔没有擦。他的手搭在萧烬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亮亮的,照着整个院子。那棵老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风吹过屋檐,把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一切结束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身边是温热的。他翻了个身,看见谢怀朔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的方向,睡着了。头发散在枕上,遮住了半边脸。眉心那颗红痣在月光下淡淡的。他的手搭在萧烬的手腕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
萧烬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翻过手掌,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师父的手比他小一点,凉一点,骨节更分明一些。他把手指收拢,握住那只手。师父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回握了一下。
萧烬躺在那里,握着师父的手,望着头顶的横梁。他的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他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是温热的,有薄薄的茧,指腹上有旧伤的痕迹。他把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谢怀朔没有醒。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潮水。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蝉还没开始叫,蛙也歇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