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两个人靠得那么近,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就好像时间还停留在昨夜。
“可我在乎。”谢怀朔说。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可没落下来。
“我在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低,可那低里头有一种萧烬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我在乎史书怎么写,因为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我在乎御史台怎么说,因为我怕那些人参你,怕我保不住你,怕你被赶出京城、被夺了官职、被毁了前程。我在乎世人怎么看你,因为我怕你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萧烬,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因为我是你师父。因为我比你大九岁。因为我应该护着你,而不是把你拖进泥潭里。”
他伸出手,想摸萧烬的头。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悬在那里,手指微微张着,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那只手在晨光里显得很瘦,骨节分明。
萧烬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握过剑的手,写过奏章的手,把他救回来的手。十二年了。这只手牵过他,打过他,救过他,推开过他。现在这只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
谢怀朔的手很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很凉。萧烬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缩回去,这个人就会退回到那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再等一个四年。
“师父。”他说,“您说完了吗?”
谢怀朔看着他。
萧烬说:“您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谢怀朔没说话,萧烬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下去。
“第一,史书是谁写的?”
谢怀朔皱起眉。
“史书是活人写的。”萧烬说,“活人写的东西,活人能改。权力不在刀上,在笔上。谁能握住那支笔,谁就能写史书。您现在在朝堂上推新政,您在握那支笔。您怕什么?”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二,御史台那帮人,您怕他们?”萧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您连顾家都不怕,连周家都不怕,连王氏都不怕。您怕几个御史?”
谢怀朔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第三。”萧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谢怀朔从来没有听过的深度,“您说您应该护着我。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被您护着。”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收缩很慢,像一只猫的眼睛在暗处慢慢眯起来。
“我不想躲在您身后。我不想让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我不想做那个被保护的人。”萧烬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是从前那种仰望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崇拜的目光。
而是平视的、笃定的、毫不退让。
“我想站在您身边。有人骂您,我替您骂回去。有人参您,我替您参回去。有人要您的命,我就要他的命。如果你要我的命——”
他停了一下。那停顿里,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又长又尖。
“我双手奉上。”
正堂里安静极了。窗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高过一声。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进不了这间屋子。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厚得像一块琥珀,把他们两个人封在里面。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蝉换了一个调子。久到窗缝里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萧烬的左脸挪到了右脸。久到萧烬蹲得腿发麻,膝盖开始疼。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萧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松开谢怀朔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谢怀朔以为他要走了。他的手指在被褥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忍住了。
“我心悦你何止四年?自从你从江南雨巷捡到我的那年开始,我就是个觊觎师父的逆徒。后来,我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一岁,我等您回来,等您告诉我为什么把我推开,等您说那句——”
“等您说您也喜欢我。”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没哭。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他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咽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他走了出去。
谢怀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皱巴巴的里衣照得发亮。里衣的领口还是敞着的,锁骨下面那些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萧烬握过,还留着一丝余温。那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退潮的水。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乱七八糟的,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
那个术士说过什么来着?
哦,对。
“命格贵极,然性若孤鸿,恐非池中物。”
他忽然笑了。
贵极?他这一路坎坷,一路心酸,如今境地,能否算作“命格贵极”?
“萧明焰。”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