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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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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翻开李仲和送来的那本账本,翻到延熙三十年那一页。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延熙三十年九月,收工部修河银八十万两;十月,支石料银十八万两;十一月,余款六十二万两转江南会馆。墨迹是旧的,但页角有一块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这一页,翻到最后纸都软了。

“查李仲和。”萧烬把那份合同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稳,折痕压得齐齐整整,“查他延熙三十年到现在,经手的所有工程款项。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标出来。”

赵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王家抄家清单上少了五百万两。这笔银子不在王家账上,一定在另一个人手里。查李仲和的时候,顺带查他和哪些人有银钱往来。官员,商人,尤其是江南会馆。”

“再帮我查一个人。”萧烬低着头看着那些档案,语气像只是在随口一提,“王通,原本是江南会馆的东家,和王家也有牵扯。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淮州万民案的时候,那笔钱款消失了,王通也消失了。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蹊跷。”

赵铮点头,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萧烬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很慢。这几日下来,王家抄出来的银子对不上账。少的可能不止五百万两——也许那些银子从来就不在王家账上,而是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借王家的手花了朝廷的银子,又把王家的银子装进自己的口袋。李仲和送来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和数目,可最关键的几笔转出记录后面,收款人的名字写得潦草,像是故意模糊。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铮又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调出来的卷宗。靛蓝色的封皮,边角用牛皮包着,贴着一张签条,上面写着“延熙三十年江南会馆账目抄本”。

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些。

“指挥使,李仲和经手的工程款项里,有一笔对不上。八十万两,去向写的是‘淮河堤坝石料’。可那一年淮河堤坝用的石料,实际开支不到二十万两。剩下的六十万两——”他把卷宗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桌上,“转到了江南会馆。”

萧烬接过卷宗。纸页泛黄,墨迹有些褪了,但数字还清清楚楚。江南会馆,延熙三十年,借入六十万两,借期三年,利息一分。三年到期,还了。还完之后,账上多了一笔六十万两的进项,来源写的是“盐款”。可那一年盐款没有多出六十万两。这笔银子是凭空多出来的。

“江南会馆延熙三十年的东家是谁。”

赵铮翻了翻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一个名字。“周明德。周家的旁支,跟周戎是堂兄弟。延熙三十一年,周明德把江南会馆卖给了王家,自己回了西陲。永宸元年,周明德死在了西陲,说是病死的。”

“查周明德。”萧烬把卷宗合上,收进袖中。“怎么死的,谁说他病死的,谁替他收的尸。查到了,报我。”

赵铮应声出去。

萧烬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跳了跳,一片烧了一半的纸从盆沿飘出来,落在砖地上,边缘还亮着暗红色的余烬,慢慢变黑,变卷,化成一小撮灰。他看着那片灰,看了很久。

傍晚,萧烬回到了淮王府。

以前回府,上了马一鞭子就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踩得又快又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浅沟,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青色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虚掩的府门。

院子里很静。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廊下的灯笼没有点。平日里这个时候,廊下那排灯笼早就亮了,烛光从红纱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今天只有正堂的窗户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他穿过院子。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着,一下一下,孤单得发硬。走到正堂门口,他推开门。

谢怀朔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十七道奏疏的抄本,手里握着笔,在纸边上写批注。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着,墨迹一行一行地铺开。他没有抬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手中的奏疏里。

萧烬在对面坐下。桌上有两个茶盏。一个在谢怀朔右手边,一个在桌子另一边。他端起自己那盏,放在鼻下微微嗅闻着,并没喝,只是把茶盏放回原位。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怀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的。

“殿下。”萧烬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平,平得过了头,“今天查到一件事。”

谢怀朔抬起头。两道目光碰了一下。谢怀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到桌上的卷宗上。

“延熙三十年,工部拨了八十万两修河银子。”他开始说,语气和汇报任何一桩公务没有两样。他把四份东西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讲工部怎么拨的银子,漕运衙门怎么借的银子,王家怎么还的账,江南会馆怎么收的银子,李仲和的账本上怎么记的、又怎么和户部的旧档对不上。一件一件,条理清晰,口齿清楚。

谢怀朔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把卷宗翻开,手指顺着那一行一行的数字往下移。他的指甲在江南会馆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划出一条浅浅的凹痕。然后他合上卷宗。李仲和的账本他没有碰,只是扫了一眼封面,目光在那块磨毛的粗布上停了一瞬。

“周家。”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延熙三十年,萧屹在北境跟匈奴打了整整一年。萧屹在苍狼岭啃干粮的时候,周家在西陲吃着江南会馆的利息。”

他把卷宗推回去,推到桌子中间。

“明焰,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周家在西陲,手握铁骑。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动手。”

萧烬把卷宗收进袖中。折好,对齐边角:“我不动周家。我动周明德。他已经死了,可他的账还在。查他的账,就能查到周家拿了多少银子。查到多少,就能动多少。”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

“行。你查。可有一条——别把自己搭进去。”

萧烬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殿下,今天那十七道奏疏,您批了什么。”

“留中。”

萧烬站在门口,肩背在门框里绷得很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他等了片刻。正堂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谢怀朔没有开口。没有叫住他。没有说今天留下来吧,也没有问昨夜睡在哪里,连一句“用膳了没有”都没有。

萧烬无端觉得恼火,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推门出去。

萧烬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那声音从窗户外头传进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谢怀朔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批注写了一半,墨已经干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也有些憋闷地扔在地上,过了一会又悻悻地捡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是凉的,烧得喉咙发疼。他咽下去,眯了眯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亮亮的,照着整个院子。

谢怀朔觉得自己真是犯傻了,跟一个小屁孩置什么气。

但他又忽然想到,萧烬今年已经二十一了,早就不算小孩了。

他好像忽然被什么情绪击中了,在那里站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一道。老槐树的影子也在地上,枝丫光秃秃的,朝天伸着。两道影子隔着一整个院子的月光,井水不犯河水似的,各占一边。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两个茶盏收了,拿去倒掉。茶水泼在院子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茶水渗进青砖缝里,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明天太阳出来,连这圈印子都会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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