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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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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收到了扬州盐商联名上书,措辞谦卑,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其中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盐铁归田若强行推行,盐场必乱,盐价必涨,百姓必怨。同日,工部收到了漕运衙门递来的呈文,说运河水位下降,漕船通行困难,请求暂缓漕运改制的招标事宜。兵部接到了几位老勋贵的联名信,说军功爵制“寒了老臣的心”。

三道奏疏,三个衙门,同一天送到。像是约好的。

谢怀朔在户部值房里把这三份东西并排摆在桌上。裴云止坐在对面,闭着眼,秋老虎的燥热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檐下蝉鸣,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扑。

“盐铁归田,盐商联名。漕运改制,漕帮串联。军功爵制,勋贵联名。”谢怀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件事,同一天。盐商在扬州,漕帮在淮上,勋贵在京城。三拨人,天南地北,同时发难。没有人居中串联,做不到这么齐整。”

“殿下先前说新政同时推行,反对者反应不来。”裴云止没有睁眼,“如今局面,殿下要如何应对。”

谢怀朔直接回答那句话,只是把盐商联名信翻开:“这上面的盐商,有一半是王家的旧日生意伙伴。王崇死了,王家抄了,可王家的关系网还在。”他又把漕运衙门的呈文翻开。“漕运衙门的主事刘大人,是顾家的门生。”他把勋贵的联名信翻开。“这几位老勋贵,都是延熙朝袭的爵。军功爵制要裁汰冒爵,他们出头是早晚的事。”

裴云止睁开眼睛:“三件事,三条线。殿下打算怎么查。”

“不查线。查交点。”谢怀朔放松了一下肩膀,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说,“盐商、漕帮、勋贵。这三拨人平时没有往来。谁有能力把他们串在一起?王家的关系网还在,顾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两张网,现在在谁手里?”

裴云止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心里有人了。”

谢怀朔没有回答,低头笑了一笑,低声问到:“裴大人,裴家的言官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没有。殿下让保持沉默,他们就沉默。”

“有人来找过你吗。”

裴云止沉默了一瞬:“有。顾家旁支的一个子侄辈,托人递了帖子,想请我喝茶。我没接。”

“下次他们再递,你接。接了,去喝茶。听他们说。说什么你不用答应,也不用拒绝,只管听。听完了,告诉我。”谢怀朔的声音很平,“顾家旁支沉寂了这么久,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一定是找到了新的靠山。我需要知道那个靠山是谁。”

裴云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老大人端起自己那盏凉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知道了。”

萧烬是在通州码头上亲自带人查的船。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头发用银簪束着,站在码头边上,周身透着一股逼人的静气。身后跟着赵铮和六个皇城司的力士。

码头上的船工们看见这阵势,扛着包偷偷打量,动作都慢了些,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悄悄往船舱里缩。

萧烬见此,只是偏了偏头。赵铮立刻带人从两侧包抄过去,把整艘船围住。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孙,圆脸,留着两撇老鼠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搓着手从船舱里钻出来,点头哈腰。

“几位官爷,这是——”

“皇城司办案。”赵铮亮出腰牌。孙船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甚至比刚才更殷勤,“原来是皇城司的大人,失敬失敬。小的这船是正经商船,运的都是粮食,有漕运衙门的批文——”

萧烬没有看他。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甲板上堆着粮包,摞成小山。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包。粮食是粮食,没问题。他又走到船舱口,往下看了一眼。船舱里黑漆漆的,堆着更多的粮包。他闻到了铁锈味。

“搬开。”他说。

孙船主的脸色变了:“大人,这舱里的粮食都是漕粮,动不得——”

萧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孙船主被那一眼看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赵铮带人下去搬粮包。搬到第三层的时候,铁锈味浓得呛人。粮包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木箱。撬开,里面是弩机。制式弩机,千机阁的工艺,每一架都擦得锃亮,上了油,随时可以上弦。

萧烬蹲下来,拿起一架弩机翻过来看。弩机底部的编号被人用锉刀锉掉了,但锉得匆忙,还能看出几个数字的痕迹:“千机阁的弩机,每一架都有编号。这批弩机是哪一年的货?”

赵铮翻了翻册子:“延熙二十九年。那一年工部向千机阁订了三千架弩机,拨往北境军械库。可这批弩机没有到北境。账上写的是‘运送途中遭劫,下落不明’。”

萧烬站起来,走到孙船主面前。孙船主已经瘫在甲板上了,脸上的殷勤碎了一地,只剩下一脸死灰。

“谁让你运的。”

“大人,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只是收钱运货,货主是谁小的真的不知道——”

萧烬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借款合同的抄本,展开,放在孙船主面前。合同上,李仲和的签名清清楚楚。

“这个人,认识吗。”

孙船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大人,小的只是跑船的,这些事跟小的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萧烬把合同收起来,“但你知道货主是谁。你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回皇城司。皇城司的诏狱你也听说过。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他看着孙船主。

“你说出货主是谁,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船上的粮食你照运,弩机我带走。你继续做你的生意。”

孙船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是江南会馆的人。一个姓王的管事,让小的运这批货。说是运到北边,交给一个叫张德昌的人。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是弩机啊大人!王管事说是药材,小的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王管事。全名叫什么。”

“王通。好像是叫王通。”

萧烬站起来。又是王通。李仲和的八十万两银子经王通的手转到周明德手里,运河上设卡拦军需船的银子经王通的手发下去,现在连这批“遭劫”的弩机也是经王通的手往外运。所有这些事,都经过他的手。可王通自己吃不下这些事。他背后还有人。

“赵铮。把弩机搬走,封存入库。船上的粮食不要动,让他继续运。”他看着孙船主。“你继续运你的粮食。到了北边,张德昌会找你。他找你的时候,你不要提今天的事。该交货交货,该收钱收钱。能做到吗。”

孙船主拼命点头。萧烬转身下船。走出码头的时候,赵铮跟上来,压低声音:“萧指挥使,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给王通报信——”

“就是要他报信。”萧烬没有回头,“查了这么久王通的消息,现下连个影都没有,若是他知道我们在查,好歹也是有了变数,这才能继续往下查。”

赵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不再问了。

傍晚,萧烬回到淮王府。正堂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沈见深坐在谢怀朔对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风尘仆仆。他的衣摆上沾着泥点,靴面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显然是赶了远路。他手边放着一只茶盏,茶已经喝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萧烬一眼。

“萧小友回来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蜀地口音,像山涧里的水,“我听说你领了皇城司的官职,查王家旧事,恐怕也不是什么清闲事。”

萧烬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谢怀朔,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那种熟悉的温和笑容:“多谢沈先生关心。”

“沈先生来京是为什么事。”他坐在一边,表情动作并未任何不同,甚至还顺手给沈见深续了茶。

“不过也是为了新政,我受陛下之托,进京推行机关之术罢了。”

沈见深看了谢怀朔一眼。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见深心下觉得气氛诡异,但也没有多提,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事。

“近来千机阁的货船在运河上被拦了三回。不光千机阁,往北境送军需的船也过不去。说是查私盐,可查来查去,盐船一艘都没拦过,拦的全是军需船。漕运衙门说是奉旨查私,可我让人去问,他们说从来没下过这道令。设卡的人领的不是漕运衙门的银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领的是这个。”

萧烬拿起那张纸。是一份饷银发放记录,墨迹是新的,应该是刚抄出来不久。上面列着一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王通。

“又是王通。”萧烬把纸放下。

“你也在查他?”沈见深问。

“今天在码头抄到一批弩机。延熙二十九年工部向千机阁订的货,账上写的是‘遭劫下落不明’。货在一条运粮船的舱底找到了,正准备往北边运。货主就是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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