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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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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见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靛蓝色的,封口处盖着千机阁玲珑轩的印:“玲珑轩查了江南会馆这三年的账。银子从匈奴进来,走的是边境茶马互市的路子。用茶叶换马,马卖给北境的马贩子,银子进江南会馆的账,再分到各处。设卡拦船的是一处,运弩机的是一处。还有一处——流向了京城几家当铺。当铺的背后是顾家旁支。”

谢怀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顾家旁支最近很活跃。裴云止说顾家的人递帖子想请他喝茶。运河上设卡拦船的是他们,勋贵串联牵线的是他们,现在连匈奴的银子也经他们的当铺在洗。”他看着沈见深。“顾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全线出动,靠山是谁。”

萧烬在旁又说了几句,就借口查案,匆匆离开了。

沈见深没有说话,目送萧烬离开,随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谢怀朔也没有追问。

沈见深忽然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始真,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刚才开始,连坐都没坐踏实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谢怀朔的眼睛:“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谢怀朔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看着满脸关切的沈见深,捂着嘴咳嗽了几下,随后低声说道。

“沈云山。前几日,李仲和请客。他故意用的银胎的酒杯,酒劲上得快。我那晚心情不好,喝酒喝的猛了点,后劲上来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邸报。“那天晚上,我跟萧烬......了。”

沈见深显然没听见,他皱着眉,将自己的耳朵更靠近谢怀朔的嘴,问到:“什么?”

谢怀朔说得依旧含糊:“我和他......了。”

沈见深表情显然有些无奈,还带着丝烦躁:“你说不说,你不说我走了!”

“啧!”谢怀朔一把按住沈见深的肩,绯色爬上了耳垂,带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和萧烬睡了!”

沈见深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看着谢怀朔,看了很久。那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又从他的眼睛移到眉心那颗红痣上。

“你说什么?”沈见深的声音很平,看似平静的眼底满是震惊,现在听见了其中内容,他反而不敢确认,声音中都带着颤抖,“你和他怎么了?”

“我说,那天晚上,我跟萧烬睡了。”谢怀朔的语气还是那么平。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沈见深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溅了一桌子,从桌沿淌下去,滴在地上。他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谢怀朔。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满是一种“听了半辈子稀奇事没听过这么稀奇的”的神情。

“你——”沈见深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你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我听见了!”沈见深打断他。他伸手去端茶盏,端了个空——茶盏里的水刚才被他掉光了。他低头看了看空盏,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一把抢过谢怀朔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你喝醉了。”沈见深放下茶盏看着他。

“嗯。”

“他呢?”

“他没醉。”

“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你说呢?!”

“......”

沈见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又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怀朔。

他盯着谢怀朔,目光复杂:“始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对他。你是酒后乱性,还是——”

沈见深看着他,目光忽然变了。

“谢始真。你喜欢他。”

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谢怀朔没有回答,可此时的沉默反而能说明态度。

沈见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从你把他带到北境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看你的那个眼神,跟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我早该想到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堆满了复杂的滋味:“谢始真,你这个人什么都精,就一件事蠢得要死。感情。”

谢怀朔没说话。

沈见深往前倾了倾身子:“让我猜猜——你喜欢他,但不敢。你怕他跟着你吃苦,怕他被人算计,怕他因为你毁了前程。我说的对吗?”

“够了。”谢怀朔说。

“不够。”沈见深看着他。“你推开他,他就不苦了?你让他一个人待在北境,他就不被人算计了?你把他从身边赶走,他的前程就好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说句公道话,那孩子等了你四年。四年,走遍整个江湖找你。你跟人家有了肌肤之亲,又急匆匆地推开人家,这事怕是有些不公道吧。”

谢怀朔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一瞬。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望了很久。“他等了我四年。四年。他把最好的年岁用在我身上,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是淮王,是先帝的儿子,是太后的儿子,是陛下的弟弟。我的名字写在玉牒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盯着。新政推下去,想杀我的人排着队。今天盐商联名,明天漕帮串联,后天勋贵发难。我能护他多久?护不住的。”

沈见深沉默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们两个都是苦命的,我常想,若是苍天有眼,就应该对你好些,现在本就是多事之秋,你养的徒弟忽然变成这样,我猜你也是不好受的。”

谢怀朔没有说话。

沈见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但是始真,你既做了他的师父,就要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你是我多年的好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情于理,我都希望你们两个能够欢喜。”

谢怀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那根横梁上的云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沈云山。”他忽然开口。

“嗯。”

“多谢你。”

沈见深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谢怀朔:“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也不是孩子了,我相信你。”

谢怀朔没有说话。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亮亮的,照着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沈见深再待了一个时辰后就离去了,但谢怀朔依旧坐在窗边,久久地看着窗外,并未言语。

萧烬从外面走进来,和他四目相接,他似乎没想到谢怀朔依旧在这边坐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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