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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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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按《周礼》,考课之权在司徒,不在乡遂。按本朝祖制,官员考成由吏部主持,从不经百姓之手。”

“那你觉得,怀朔为什么还要推。”

谢徽宁抬起头,看着太后。裴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端庄得像一尊泥塑。可谢徽宁知道那端庄底下是什么。她从小就看着这张脸长大,看着这张脸在所有人面前笑,笑了几十年,笑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温和的太后。可她知道不是。

“因为旧制不管用了。”谢徽宁的声音很低。“旧制下,吏部考成只看纸面。纸面上的政绩可以造假,纸面下的民怨上不来。七弟要的不是百姓评官,是让民怨有一条上来的路。”

裴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比你驸马敢说话。”她把茶杯放下。“崔家不站队,哀家不强求。可有一件事,你要替哀家做。”

“母后请说。”

“不久之后,是你公公崔老大人七十寿辰。你替哀家送一份寿礼。”裴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檀木雕花,边角包着银。盒面上刻着一枝兰花,刀法极细,花心里卧着一只螳螂,前足高举。“这是哀家年轻时先帝赏的一串碧玺手串,不算贵重,就是个心意。你先带回去,亲手交给崔老大人。”

谢徽宁接过锦盒,手指碰到盒面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颤。檀木是温的,带着母后袖口的香气,沉水香,混着极淡的茉莉,是慈宁宫熏了几十年的味道。

“崔家不需要站队。”裴韫的声音很平。“崔家只需要知道,哀家记得他们。哀家记得,陛下就记得。你回去告诉崔老大人,裴家已经动了。陛下点了裴昭和崔秉文南下查案,崔家已在局中,就不能只是自欺欺人,读自己的圣贤书。”

谢徽宁攥紧了那只锦盒:“女儿明白了。”

她站起来,屈膝行礼。裙摆铺展又收拢,像一朵花开了又合。她退了出去,纱帘在她身后落下,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裴韫坐在榻上,望着那面还在微微晃动的纱帘,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谢徽宁从慈宁宫出来,沿着宫道往西走。走到拐角处,她放慢了脚步。前面站着一个人,一身亲王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他身后跟着王静澜,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跟他同色的衣裙在风里微微拂动。

谢承憬转过身,看见她,微微一笑:“皇姐。”

谢徽宁也笑了,面上带着一股熟稔的笑意:“小六。真巧,在这儿遇见你和静澜。”

王静澜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皇姐万福。”

谢徽宁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在王静澜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弟媳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嫁进慎王府这些年,她身上的少女气淡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妇人的沉静。谢徽宁记得她刚嫁进来的时候,见谁都脸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如今站在谢承憬身后,安安静静的,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不抢话,不冒头,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只是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和悲伤,谢徽宁想到前几日王家的变故,心下也了然。她虽与王家无甚交情,但也素来喜爱这位弟妹,便也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缓声说道。

“静澜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谢徽宁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这是要送去哪儿?”

王静澜抿嘴笑了笑,眉眼间的倦色淡了些:“桂花糕。今早现做的,还温着。本来说送到淮王府去给七弟尝尝,在这儿遇见皇姐,皇姐也带几块回去给昀儿和丫头吃。”

谢徽宁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静澜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静澜的脸红了一下:“皇姐过奖了。”

谢承憬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带着一点笑。谢徽宁把食盒盖上,递还给王静澜,目光在谢承憬脸上停了一瞬:“小六,陪我走一段。”

谢承憬点了点头。王静澜落后几步跟着,不近不远。宫道很长,两边的朱墙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谢徽宁走得不快不慢,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谢承憬率先打破了平静。

“皇姐刚从母后那儿出来。”

“嗯。”

“母后跟你说了崔老大人寿辰的事。”

谢徽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谢承憬笑了笑:“不是消息灵通,是母后这些日子一直在见人。上个月见了裴云止,这个月见了你。皇姐,母后把崔家拉进来了。裴家和崔家,两个清流世家,一个出了太后,一个娶了公主。他们站到一起,朝堂上半数的言官就站到一起了。”

谢徽宁没有接话。两人走出宫门,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肩挨着肩。谢承憬的马车停在宫门外的老槐树下,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小六。”谢徽宁忽然开口,“你今日在宫门口,是来等我的。”

谢承憬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春风拂过水面:“皇姐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徽宁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和太后很像,沉静的,温润的,可那沉静底下有东西,是水底下的暗流。

“你我姐弟二人,有话便直说吧——你等我,是想问我什么。”

谢承憬沉默了一会:“我想问皇姐,崔家真的打算站队了吗。”

谢徽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拂掉他肩上的一片落叶。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小时候她替他整理衣领一样:“小六,你母妃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可有些事,急不得。”

谢承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崔家站不站队,不是我说了算的。”谢徽宁的声音很轻,“我是崔家的媳妇,谢家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哪一个我都不能丢。母后让我带话,我带。可话带到之后,我老公公怎么选,是他的事。我不替他选,也替不了他选。”

她看着谢承憬:“你也是一样。你是谢家的儿子,惠妃娘娘的儿子。这两个身份,哪一个你都丢不掉。你想查你母妃的事,我不拦你。可你要记住,你查的是旧案,翻的是旧账。旧账翻出来,伤的不只是顾家,还有活着的人。”

谢承憬看着她,看了很久,随后也笑了笑:“皇姐,我心里有数。”

谢徽宁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宫门外的车马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六,静澜是个好姑娘。她跟着你,从没抱怨过一句。你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想她。”

谢承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藕荷色的衣裙在风里微微拂动,发髻上那支白玉兰花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她走到马车前,车夫赶紧掀开车帘。她上车之前,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谢徽宁收回目光,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马车辘辘地驶过御街,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谢承憬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王静澜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把食盒往他手边递了递。“夫君,桂花糕还温着。”

谢承憬低下头,看着那只食盒。竹编的,编得极精细,盖子上刻着一枝桂花。他伸手接过来,打开盖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吃吗。”王静澜仰着脸看他。

谢承憬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王静澜笑了,脸颊上的梨涡忽隐忽现。谢承憬看着她,忽然想起皇姐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伸出手,把王静澜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王静澜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走吧。”谢承憬说,“回家。”

王静澜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往慎王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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