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多少。”
“知道我是周管事。”顾阙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别的——他问了很多,但都没问到点子上。”
顾老太爷微微颔首。他靠回椅背里,端起茶盏,揭开碗盖。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拿你。”
“没有。”顾阙微微垂下眼皮,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惭愧。“是今措应对不周,让祖父和堂兄操心了。”
“不。”顾老太爷打断他,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应对得很好。萧烬这个人,心思缜密,手段凌厉,从他嘴里脱身不容易。你不但脱了身,还让他替你留了路。”他看着顾阙,目光很沉。“这条路,你怎么看。”
顾阙抬起眼,迎着那道目光。他知道这个问题有无数种答法,每一种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萧烬留我,不是因为信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用。”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他需要有人替他看住青蚨这条线。周管事的位置,他不希望换人。换了,他还得重新养线,得不偿失。”
顾老太爷捻着佛珠,不置可否。
“所以你就让他觉得你还能用。”顾言在旁边开口了,语调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推敲。“但他信了之后怎么想——那是你留的余地。”
顾阙看向顾言,目光很平静。“堂兄说得是。萧烬最擅长从谎言里找漏洞,所以我不撒谎。我告诉他的那些事,每一条他都查得到。我不过是在他查到之前先告诉他。这是人情,不是口供。他承了这个人情。”
“时间。”顾老太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你要时间做什么。”
顾阙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调不高,却稳稳当当。
“替顾家留一道后门。萧烬留我,说明他对顾家还没起杀心。只要他没起杀心,顾家就有余地。转圜的余地,退场的余地。”他垂下眼皮。“祖父说顾家不会长久站在风口上。今措以为——把风口留给广济堂和青蚨,顾家守着自己的根基,等风过去。”
这句话一落地,正堂里一下子安静了。顾老太爷的佛珠在指间停住,顾言端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丫鬟端着新沏的参茶走进来,被这沉默吓了一跳,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
顾阙伸出手,从托盘上端起那盏参茶,轻轻搁在顾言手边。然后他退回去,垂手站好。
顾老太爷捻佛珠的手重新开始转动,节奏和方才一模一样。他靠回太师椅上,看着顾阙的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在徐州待的这段时间,长本事了。”语气很平,分不清是夸赞还是敲打。
“是不知分寸了。”顾阙接得极快,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当的谦卑。“祖父面前,今措不该说这些。只是今晚见了萧烬,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顾老太爷微微眯起眼睛。“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说完了。”顾阙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却稳得住。“剩下的,请祖父示下。”
顾老太爷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你说顾家要退场。退到哪里去。”
顾阙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在顾老太爷和顾言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棋盘上落子。
“退到春闱。顾家选了三位举子,名字和履历,堂兄已经着人送到了我书房。春闱是正途,考绩是正事。顾家本该走在正事上。”
他顿了顿,又多走了一步。
“正事做多了,旁的就好留。陛下新政之下,那些垮掉的人都是因为走得太远,收不回来。广济堂走得太远了,青蚨走得更远。”他抬起头,看着顾老太爷,目光里没有闪躲。“孙子斗胆说一句——给顾延递刀的事,让旁支去做。”
顾老太爷捻佛珠的手停了。正堂里仿佛连灯花炸开的声音都消失了。顾言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顾阙。
“你管广济堂叫‘递刀’。”顾老太爷说,声音很沉。
“是。”顾阙没有犹豫,语调平平的。“青蚨要广济堂继续开慈幼庄,转运不能停。停了,青城山那头的人接不上,青蚨就会从顾家身上找补。广济堂是盾,也是柄。盾挡在外面,柄握在别人手里。祖父说那个人要我们递锹——锹递出去,坑挖好了,第一个埋的是广济堂。第二个是谁,就看谁站得最近。”
他垂下眼。“今措不想让顾家站在那个坑边上。”
顾老太爷没有接话。他把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珠子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极缓慢的敲击。顾言在一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在徐州,过得如何。”
顾阙转向顾言,迎着那道温和却如刀的目光,微微躬了躬身。
“今措在徐州,做的都是祖父交代的事。”
“阙儿。”顾老太爷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极沉的、带着碾压力道的平静。“你比你父亲年轻时胆子大。你父亲做事有条不紊,你有他当年的风范。他要是泉下有知,应当也能瞑目了。”
顾言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顾阙,语调不紧不慢。
“你有你的路。顾家不会挡你的路,但也不会替你走。想当年小叔也是个有主见的——可惜太有主见了。”顾言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一些怀念。“就是可怜了你母亲,早早地就守了寡。”
他看着顾阙,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一碗放温了的药。
“所以我常常对你,感到亏欠。”
顾阙的睫毛垂了一下。他跪下去,重新跪在堂前,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堂兄言重了。顾家并未短过今措的吃穿。若是今晚在德顺茶楼,萧烬拿了我,顾家即刻将我出籍,我绝无怨言。他没有拿我,我才敢回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条命是顾家的,也是我自己从徐州带回来的。两条命叠在一起,今措才敢在祖父和堂兄面前说这么多。”他顿了顿,额头贴着地砖没有抬起来。“今措不敢为自己留后路。只是想着,万一这步棋走错了,别连累了顾家。”
正堂里沉默了很久。顾老太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顾阙面前,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那一下很轻,掌骨硬邦邦地硌在顾阙的发顶上。
“好孩子。”他说。“快起来,地上凉。”
顾阙站起来。烛火映在他眼里,那里头有恭顺,有分寸,有滴水不漏的自持。还有一层极薄的、谁都看不透的东西。
“去吧。去看看你母亲和小弟。你小弟惦记你很久了。”顾老太爷转过身,背对着他。
顾阙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前,顾言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急不缓,像一枚极钝的钉子。
“阙儿。你母亲身子不好。她若问起你在外面的事——拣好的说。别让她担心。”
顾阙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
他想起了母亲房里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灯,想起了小弟每次在他出门前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桂花糖,想起了这些年在外面吃过的冷饭、挨过的刀、喝过的烫舌头的茶。
“是。”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今措知道。”
他跨过门槛,走进庭院。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齐齐晃了一下。光在地上摇来摇去,把他的影子摇成好几片。他在垂花门下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院墙上那株老紫藤干枯的藤蔓,指尖传来粗糙的凉意。然后他把袖口那几道竹节纹的暗纹翻过去,把顾家的家纹藏进袖子里,推开母亲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