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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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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底了,巷子里有人在点灯笼,昏黄的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线——明的一半,暗的一半,两个人各坐一边。

顾阙坐在窗下。面前桌上摆着两只茶盏,一只在他手边,另一只在桌子对面,盏中茶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方才有人坐过。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余烬未冷,沉水香的气味很淡了,但还在梁间缠着,若有若无。他提起茶壶,翻过一只扣着的干净茶盏,斟了七分满,推到桌子对面。

“茶还温着。”他说。语调不紧不慢,像两个老友在叙旧,“这是从前在徐州,你来无为居,我常泡的那种。”

萧烬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眼那只茶盏,又看了眼窗台上的青瓷香炉。然后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背往后一靠,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搁在桌沿,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叩了一下。

“见的人挺讲究。”他开口了,语调拖得慢悠悠的,脸上挂着那种萧烬式的笑,风度翩翩的,只是看起来确实不像来见朋友。

他看着顾阙的眼底,又说:“青瓷香炉,沉水香。我记得你从前不熏这个。”

顾阙端茶的手纹丝没动。他把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声。他抬起眼,嘴角微微弯起来,弧度不大不小,挂着一丁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就知道瞒不过你。”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自嘲,“进京之后应酬多,身上难免沾些杂七杂八的味道。熏一熏,免得叫人闻出来。”

答得滴水不漏。既认了“见人”,又把“见人”推给了“应酬”。萧烬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进到眼睛里。

“应酬倒是讲究了不少。”

顾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上头绣着极细的竹节纹。他伸手理了理袖缘,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在外面讨生活,”他抬起眼,目光温温吞吞地落在萧烬脸上,“总得学点东西。不像你,靠本事就够了。”

“今措啊。”萧烬没接他的话茬,叫了他的表字,语气亲昵随意,“皇城司和虎贲卫,连同听风阁,为了查一个‘周管事’,差点把卷宗翻烂了。从泗州查到淮州,又从淮州查到京城。然后你自己出现了——替我省了好大一件事。”他把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上,离顾阙近了些。烛火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是笑着的,笑意底下却没什么温度。“你说,我该不该谢你。”

顾阙没有躲。他迎着萧烬的目光,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极轻,极短,像心跳漏了一拍,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就不必了。”他放下茶壶,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里带着一点商人的谦和圆融。“当初在淮州,你心里恐怕早就有了估量。我那时动机不纯,今日你高抬贵手——这一来二去,”他抬起眼,笑得温温吞吞的,“你我是不是也算扯平了?”

萧烬靠在椅背上,把“扯平”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是温和的。

“怎么能扯平呢。你帮了我大忙,我好意思不承你的情?不如告诉我你此番进京是为什么——”他顿了顿,笑意又浮上来,温润无害得不像话,“我好替你打点一二,也好延续你我二人的‘知己’之情。”

他把“知己”二字咬得极轻。顾阙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息。然后他抬起头。萧烬的表情没什么起伏,甚至在他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还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

顾阙叹了口气。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为难。

“你这个‘知己’,我听一次,心里就发虚一次。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反倒害了你。”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极有分寸的恳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只能说到这儿。”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把顾阙脸上那种温温吞吞的恳切照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这些事要是落到皇城司手里,是什么罪名。”萧烬放下茶盏,语调忽然收了起来。“谋私营利——这个还行,顾家和刑部打个招呼,顶多流放。叛国失节——这就不好办了。你若是这个罪名,顾家会保你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在真心实意地请教一个问题。

“顾家的人我没打过交道,可我也听过他们的‘盛名’。他们会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剔掉,然后写一封谢罪的折子,字字泣血。不出三天,京城就再也没有顾阙这个人。”

顾阙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停住了。烛火映在他眼瞳深处,微微跳了一下。那表情极细微——像是平静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心往外扩,一圈一圈的。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这么说来,我倒是该感激你今日没把我押走。”语调放得很轻,像在自我解嘲。“萧指挥使方才在门外,怕是连枷锁都备好了吧。”

萧烬忽然靠近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面上露出几分极其真的担忧和不平。

“今措,你好冤啊。这事肯定不是你一人做的,也肯定不是你一人的主意。可你想想——要是事情败露——”

他把话停在这里。然后往后退了半寸,靠回椅背上,声音重新变得随意起来,像在谈一桩明码标价的生意。

“还不如早日弃暗投明。看在往日情分上,我替你辩驳几句,也不是不行。”

顾阙沉默了一息。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拖得很长——举杯,抿唇,吞咽,放下——每一步都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喝茶的功夫重新整理脸上的表情。

“弃暗投明。”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然后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明焰,你真有意思。”

“行。”他站起来,拿起剑。动作很突然,剑鞘撞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利落得像在做一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我们来日方长。”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门扇在身前打开,巷子里的夜风灌进来,扑灭了桌上的烛火。雅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窗纸外面远处灯笼的微红,把两个人的轮廓映成两个模糊的剪影。

黑暗里,萧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辨方向。

“路我替你留了。走不走,你自己想。”

然后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步,两步,三步,沉甸甸地落下去。他在楼梯上停了一息——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下,一下一下地沉进巷子深处的风声里。

顾阙独自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桌上两只茶盏还在——一只倒扣着,他的;一只盛着凉透了的茶,七分满,萧烬喝了一口,没再动。他伸出手,把那只茶盏端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有人听见。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慢四快。亥时了。

顾阙跨进顾府正堂的时候,檐下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从门槛上掠过去,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收回来。

顾老太爷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鸦青色团花缎袍,袖口翻着一圈灰鼠皮,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不快不慢,像一座老钟的摆。顾言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盏参茶。茶凉了许久了,他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端着,像端一件礼器。

顾阙在门槛外就跪了下去。

“祖父,堂兄。今措回来了。”

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刀尖上走下来的人。头低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顾老太爷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正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嘶响。顾阙就那么跪着,姿态恭顺,纹丝不动。

“起来吧。”老太爷终于开口。

顾阙站起来,垂手立在堂下。烛火照在他脸上,眉目很清楚——瘦了,颧骨比离京时更分明了些,但神色很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等长辈先开口。他没有先看顾老太爷,而是先看了一眼顾言手里那盏凉透的参茶,然后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从顾言手里接过茶盏,转身递给门口候着的丫鬟,声音不高不低:“换盏热的来。”

丫鬟愣了半息,接过茶盏匆匆退下。顾阙重新退回堂下,垂手站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既不显得刻意,又做得无可挑剔。顾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满意,也有审视。

顾老太爷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佛珠搁在桌上,紫檀磕在花梨木的桌面,沉沉的一声闷响。他朝顾阙招了招手。

“来,走近些。”

顾阙依言上前两步。

“见了?”顾老太爷问。

“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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