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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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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接到消息的时候,天边的云烧得正红。赵铮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指挥使,谈言笑回京了,这是方才递来的消息。”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阁主请淮王殿下与萧指挥使移步烟云楼一叙。”落款处是听风阁的印记。萧烬把纸条收进袖中,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袍披上。

“回府。”

赵铮跟在他身后出了值房。院子里几个正在擦刀的皇城司亲卫看见他,停下动作要行礼,赵铮摆了摆手。他走路很快,腰间佩刀撞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淮王府正堂的灯已经亮了。谢怀朔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份名单,旁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他看得很慢,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那个名字圈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萧烬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刚好搁下笔。

“始真。听风阁阁主抵京了,约我们在烟云楼见面。”

谢怀朔抬起头,把名单合上。他今夜气色尚可,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淡了些,眉间压着一抹从昨夜带到现在的沉:“烟云楼。听风阁在京城的总舵,我从没踏进去过,倒是只听说那楼是依着一张旧图纸建的,设计者就是当初那位建立千机阁的奇女子,我早想见识一下了。”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袍披上:“走吧。”

两人出了淮王府,谈言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沾着泥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看见萧烬的时候弯了一下,看见谢怀朔,笑容收了收,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殿下,萧指挥使。阁主让我来接二位。马车已经在巷口候着了。”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来。谈言笑跳下车辕,引着两人走进巷子。巷子比寻常胡同更僻静,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暮色里看不清藤蔓的尽头。走到巷子中段,谈言笑停下来。面前没有任何标志,没有匾额,没有灯笼,只有墙根下蹲着一只石狮子。石狮子不大,狮口微张,露出一截生了绿锈的铜环。

谈言笑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铜环,轻轻叩了三下。石狮子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狮口无声地合拢,铜环缩了进去。砖墙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机括咬合声——咔,咔,咔,像一只老钟在数秒。紧接着整面墙壁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

窄巷尽头,楼赫然在目。不高,三层,灰瓦白墙,飞檐翘角,看起来和京城任何一座富商的私宅没有区别。但萧烬注意到,这座楼所有的窗户都朝向内院,朝外的一面全是实墙,只在墙顶靠近檐角处开了一排极窄的气窗。那些气窗的角度极刁,站在巷子里看不见窗内的任何东西,但若站在窗内往下看,整条巷子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尽收眼底。

谈言笑引着两人穿过窄巷,走进楼内。迎面是一方天井,四角各植一丛修竹,竹叶在暮色里沙沙地响。天井正中立着一座铜铸的日晷,晷面刻的不是时辰,而是密密麻麻的州府名称,每处名称旁嵌着一枚铜钉,深浅不一,像是某种标记。楼内掌的不是烛火,而是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光色冷白,照得整条回廊如同月夜。回廊两侧是隔扇门,门后是一间间值房。有人在誊录卷宗,有人在拆阅信筒,信使模样的人沿着回廊匆匆来去,彼此擦肩时不交一语。从门口到楼梯口不过数十步,来往的信使不下二十人,衣裳颜色深浅不一,各有各的通道,互不相扰。

谈言笑一直走到二楼最里间才停下,叩了三下门,然后侧身让开:“殿下,萧指挥使,里面请。”

雅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窗户半开着,暮色从窗棂漏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暗金色。窗框上嵌着几道极细的铜槽,萧烬认得那是千机阁的机巧——推窗的角度不同,铜槽里的簧片便会拨动楼下不同的铜铃。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一味极淡的草药,气味清苦。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衣料不算华贵但剪裁极合身。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她的五官生得很柔和,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嘴角微微弯着,像任何时候都噙着一点笑意。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依旧年轻。谢怀朔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到仇竹英——那个同样不知年龄、面容不老的竹先生。她的瞳孔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像冬日清晨湖面上将散未散的雾,看人的时候目光并不聚焦,而是落在你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

“淮王殿下,萧指挥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清凌凌的,“请坐。”

谢怀朔在她对面坐下。萧烬坐在他身侧。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久闻阁主大名,怎么称呼?”

她笑了一下:“东羽。东南的东,羽毛的羽。”

“东阁主约本王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受陛下所托,今日有些事情,要跟殿下说清楚。”

东羽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然后偏过头,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朝向窗外。暮色里,巷子深处的风声、老槐树枝丫摩擦的沙沙声、远处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全都落进她耳朵里。她听了一会儿,转回头:“殿下的人,都很尽心。”

谢怀朔没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抬头笑着看向东羽:“好茶,烟云楼果然是妙地,东阁主也果然是妙人,才能有这么香的茶。”

“殿下谬赞了。”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下选的人,都不是养在京城里的。”

萧烬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他们的人确实就在附近,他没想到东羽耳力竟如此超群。

谢怀朔放下茶盏,看着东羽:“东阁主约我们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本王的下属写一份考语吧。”

东羽笑了一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压着一枚竹叶纹的印章。

“当然不是。”她翻开随身携带的一本靛蓝色册子,推到桌子中间,“殿下在查孙德胜,萧指挥使在查李仲和,听风阁在查周管事。三条线,查的是同一件事。殿下查的是朝堂上的账,萧指挥使查的是边关外的刀,听风阁查的是底下的根。”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地名和数字。

“王家倒了之后,名下产业大半被查封。但有一类产业不在查封名单上——慈幼庄、育婴堂。这些地方名义上是收养孤儿的善堂,实际上是青蚨的‘货仓’。在各地开了多少家,殿下知道吗。”

谢怀朔没有说话。

“殿下在泗州的时候,已经查到了义诊棚。”东羽翻到第二页,是慈幼庄的收支账目。进项来自王家各处产业,出项只有一项:转运。每一笔转运后面都标着目的地——青城山。

“王家在明面上养这些孩子,青蚨在暗处挑。挑中的送进青城山,挑不中的留在慈幼庄继续养,养到能干活了,放进王家的产业里当苦力。这是他们的规矩,每一张嘴都要产生价值。”

她翻到第三页。是一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籍贯、被收容的日期、转运的日期。

“这些孩子被转运到青城山之后,去了哪里。”谢怀朔的声音不高。

“青城山是青蚨的‘山门’,是外围的第一道关。孩子送进去,仇竹英先‘筛选’。怎么筛选,用的是医术——药、针,还有青蚨独传的秘法。筛出来的孩子分三等。上等的,根骨好、悟性高、心思稳,送进内门,培养成‘百足’。中等的,根骨尚可但心思不够稳,留在外门,培养成‘影蛉’。下等的,根骨平庸或意志软弱——”她顿了顿,“便死了。”

萧烬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百足是青蚨的执行层。每人分管一片区域,手底下养着自己的‘足’——少则三五人,多则十余人。他们负责传递情报、执行暗杀、控制地方产业。影蛉是情报层,潜伏在官府、商号、军营、王府,不执行,只收集。百足不知道影蛉是谁,影蛉不知道百足在哪里,但都听命于同一个人。”

“竹先生。”谢怀朔说。

“是。但竹先生不止一个。”东羽的声音压低了,“青蚨的首领是‘女娲’,但女娲从不露面,连百足都没见过。女娲的意志通过‘青蚨四象使’传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竹先生’独立于各处,是如今的青蚨和前朝不同的地方,一些‘竹先生’培养出来的孩子,没有记忆,能力过人,从小接受青蚨的教育,被投放到社会中,由‘竹先生’监视。”

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窗外,暮色已经完全落了,树影从窗棂上移走。谢怀朔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四象使查到了几个。”

东羽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含着淡笑:“青蚨善伪装,即使交过手,也无法确认是谁。”

萧烬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没有接话。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东阁主把这张网摊开给我看,是要我替你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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