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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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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替我。是替那些孩子,替大燕的无辜百姓。”东羽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听风阁能查,但殿下的眼睛不在暗处。我把暗处的东西搬到明处,殿下动手。各取所需。”

谢怀朔看着她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家倒了之后,这些慈幼庄是谁在接手。”

东羽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朝向窗外,侧耳听了一会儿:“萧指挥使今天是收网,还是放线。”

萧烬沉默了一息:“放线。当初在泗州查到的‘周管事’,还有王通都没有露头,皇城司不敢妄动。”

东羽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慈幼庄的事,正好趁这会儿说清楚。王家倒了之后,慈幼庄的产业被一个叫‘广济堂’的商号接手了。广济堂的东家姓顾,叫顾延。顾家旁支,顾言的远房堂弟。这个人一直在青州做生意,王崇死后突然出现在京城,拿着王家慈幼庄的地契和房契,到户部办了过户手续。手续是孙德胜经手批的。”

谢怀朔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孙德胜?”

“是。这人批了过户之后,顾延没有动慈幼庄里的人,也没有动慈幼庄的账。他只是把慈幼庄的名头从王家换成了广济堂。转运还在继续,青城山那边的收货人,还是竹先生。”东羽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是一张过户批文的抄本,纸页很新,墨迹不过几个月,“殿下看出什么了。”

谢怀朔接过来看了一眼:“顾延接手慈幼庄,用的是王家原来的地契。王家倒台,地契应该已经查封了。这份地契没有进过户部的查封库,直接流到了顾延手里。”

“是。从户部查封库流出来的。经手人,孙德胜。”

谢怀朔把那本册子拿起来,放在自己手边。这个动作很轻,但东羽看见了。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深了一线。

“殿下接了这一刀,听风阁替殿下盯住下一刀。顾延三天后进京,广济堂的铺子在棋盘街,开业那天会有青蚨的人到场。听风阁的人已经盯住了三个可疑的铺面,都在棋盘街附近,分别是——”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德源当铺、永泰粮行、四海货栈。这三家铺子都是广济堂接手的,掌柜的都是同一天换的,换上去的人都是生面孔。”

谢怀朔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东羽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转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头。

“千雪为殿下殚精竭虑,潜心解毒,殿下欠她一个人情。”

谢怀朔静了一息,脸上扯出一个淡笑:“是。阁主有话要帮她带给我?”

“不是帮她带话。”东羽放下茶盏,那双泛着灰雾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算沉,但很认真,“是我自己要跟殿下提一件事。苏千雪的师妹苏千水,和千机阁的沈清辞,身边还有两位沧澜的少侠,正在查一桩旧案。查到青州的时候遇上了阻力。”

谢怀朔听到“青州”两个字,眉间那抹沉色又压下来一分。他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她们查的那桩旧案,牵扯到几年前青州地面上几桩无头案,线索断在青州府衙和当地几家商号之间。她们递了拜帖、托了人情,全被挡了回来。”东羽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青州那条线上,水比看起来深得多。她们四个是局外人,身份干净,目标小,反倒比殿下的人更容易走动。尤其沈清辞,千机阁出身,验尸查案是她本行,苏千水又通医理毒理,正是青州那摊浑水最缺的人手。”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回答。

小红是青蚨的人,她的警告不会无缘无故。青州一定有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一拍:“青州现在是个什么地方,阁主比我清楚。她们四个去,安全上——”

“听风阁在青州的人,可以暗中照应。”东羽截住他的话,语气很平,但接得极快,“不是全程护送反而扎眼。她们查她们的,听风阁保她们的退路。另外,”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枚极小的铜哨,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千机阁的传信哨,沈清辞手上有配对的另一枚。遇急吹哨,方圆三里内的听风阁暗桩都会到。我在青州布了四年的暗桩,总算用得上。”

谢怀朔看着那枚铜哨,没有拿。他偏过头,看了萧烬一眼。

萧烬一直在旁边沉默,此刻对上谢怀朔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谢怀朔收回目光,伸手把铜哨拿起来,收进袖中。他的指节在铜哨上紧了一寸,旋即松开。

“既是阁主发话,本王没有驳的道理。”他抬起头,看向东羽,“皇城司的路引,明焰——”

萧烬点头:“让她们去找赵铮。”

东羽端起茶盏,把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放下茶盏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情报交换时的点到为止,不是拉家常时的淡然温和,而更像一种很私人、很具体的感激。

“殿下善待医者,也肯听我这一句劝。”她站起来,整了整月白色的长袍,偏头朝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风送来远处梆子声,她侧耳听了一息,转回头,面上多了一层郑重,“既如此,我便真心换真心。那位周管事,如今就在城东德顺茶楼。”

“还有。”东羽面上露出一抹淡笑,回头看向谢怀朔,“我不姓东,殿下搞错了。”

谢怀朔:“……”

东羽见此,眼里闪过一丝愉悦的笑意,微微颌首,转身离去。

萧烬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立刻推开。他方才在雅间里一直沉默,此刻东羽走了,那股压在心头的沉才浮到脸上来。他回头看了谢怀朔一眼,谢怀朔对他点了点头。萧烬收回目光,带着人直奔城东。

德顺茶楼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萧烬上了二楼,最里间那扇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的人背对着门,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两只茶盏,一只在他手边,另一只在桌子对面,盏中茶水尚温,显然方才有人坐过。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余烬未冷,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气还萦绕在梁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江雪独钓,笔意疏朗,是顾家书房里常挂的那种格局。

那人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他穿着鸦青色的直裰,料子不算名贵,但袖口的暗纹绣得极讲究。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才转过身来。

顾阙。

萧烬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两只茶盏上,又扫过窗台上的香炉,最后才停在顾阙的脸上。

顾阙瘦了些,颧骨比在淮州时更分明了些,但神色很平静,眉目间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他看见萧烬,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半点不打折,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焰来了。”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坐。”

萧烬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暮色最后一线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割成明暗两半。

“周管事。”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却拖得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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