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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死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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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面前摊着赵铮从江南会馆废墟里扒出来的残册,纸页焦黑卷曲,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边缘脆得像蝉蜕,他已经翻到第三本了,手指上沾满了炭灰,指尖磨得发红。

值房里很静。赵铮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嚼得很慢。

萧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一笔支出——延熙二十九年腊月,江南会馆支付“青城别院修缮费”三万两。经手人签名是周明德。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墨迹褪成了灰褐色,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押运:王通。”

王通。又是王通。

萧烬随手拿出一张纸张,夹在中间作为标记,合上账册放到一边。他没有急着翻下一页,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修河银子经手人是周明德和王通,码头修缮经手人是周明德和王通,青城别院修缮费经手人还是周明德和王通。

周明德已经“死了”,王通更是连个影都找不到,听风阁的人派出去也没有消息。事情查到现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局,知道要查谁、往哪查,却迟迟不能推进。萧烬因为多日的辛劳感到疲惫,但他心下却并不焦躁——线索重合到这种程度,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铮咽下最后一口干饼,从门口站起来,走到案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拆开的密报。

“指挥使,那边传了消息回来。周明德的坟挖开了。”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棺材里确实有尸骨,仵作验了骨龄和身高,和周明德对得上,人是真死了。”

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之前一直怀疑周明德是假死脱身——这一直是青蚨惯用的伎俩,况且永宸元年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一个知道所有内情的人,在那个节骨眼上“病死”,他一直在等赵铮挖开那座坟,等一个验证,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死因能验吗。”

“仵作验了头骨和颈骨,没有外伤,但是骨头都发黑了,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留下的痕迹。听风阁的人已经取了样送回去让苏姑娘亲自验。”赵铮顿了一下,“头儿,周明德死之前,一直在吃药。”

萧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周明德在死之前,就已经被任何一方都不能容他活着的局面套住了,而那个药,可能正是他真正死因的关键。他开口时声音沉下来,又问起另外的名字。

“王通有消息了吗。”

“没有。但是老霍说,在周明德‘病死’之后,江南会馆的东家换成了王家,实际管事的就是王通。”赵铮顿了顿,“已经在查了,有线人说看到他进了京城,这几日城门守得很死,照理来说他应该还在城内。”

萧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确定吗?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在查王家,先前那晚有人保他离开,王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京?”

赵铮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没捉到人之前,属下不敢妄言。”

“霍青那边有消息吗。”

“有。李仲和今天去了德顺茶楼,见了一个人。”赵铮的声音压低了,“孙德胜。吏部考功司的主事,赵崇山的门生。”

“盯住孙德胜。他和李仲和见面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

赵铮应了一声,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午时刚过,萧烬回到淮王府。正堂的门开着,他还没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带着一点蜀地口音,像山涧里的水。

沈见深。

萧烬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他迈进正堂的时候,沈见深正坐在谢怀朔对面,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下摆沾着泥点,靴面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头发用木簪绾着,大汗淋漓,一看就是刚歇下来的样子。脚边靠着一只长条形的木箱,油布裹着,捆得严严实实。

“萧小友。”沈见深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几日过得如何?”

萧烬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谢怀朔的茶盏里续了热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还凑合。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家里了?”

“千机阁有一批新改良的纺车图纸,要呈交工部。沈阁主亲自跑一趟,顺道来看看我。”谢怀朔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萧烬,“你那边,上午查到什么了。”

谢怀朔听萧烬说完,轻轻地嗯了几声:“孙德胜。吏部考功司的主事。”

“是。”萧烬接口道,“赵崇山递了辞呈之后,吏部考功司的事就落在了孙德胜手里。他此时和李仲和见面,动机不纯。始真。孙德胜不能留了。”

沈见深闻言眉头一跳,随机打量着面前的两人,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到他了。

“还不是时候。”谢怀朔轻轻看了沈见深一样,旋即又回过头声音不高,“孙德胜是赵崇山的门生,赵崇山是顾家的姻亲。动作过早他们就会缩回去,到那时就抓不住了。”

“赵铮已经在盯孙德胜了。”

谢怀朔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布的局,自己收。”

沈见深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你们说的这个孙德胜,是不是吏部考功司那个白面微须的主事。”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沈先生认识?”

“不认识。但千机阁的人在通州码头见过他。”沈见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三个月前,千机阁有一批机关图纸从蜀中运往北境,路过通州码头的时候被人拦下检查。检查的人拿着吏部的批文,说这批图纸需要补一份‘勘验备案’才能放行。千机阁的人问,补谁的。那人说,孙主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孙德胜在通州码头拦过千机阁的货。”谢怀朔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想死了?”

“不止千机阁。延熙三十年到永宸十二年,凡是运往北境的军需物资,只要路过通州码头,都会被吏部的人拦下‘抽检’。抽检的人拿的全是孙德胜签发的批文。这批物资被拦下之后,有的被拖了十天半个月才放行,有的被换过货。弩机换成了木料,药材换成了草根。”沈见深的声音不高,“北境边军这些年一直在喊军需不足,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边军拿到的东西却一年比一年少。周家一直在查这条线,查到孙德胜这里,断了。今天你们说起这个人,我才把两头接上。”

谢怀朔看着沈见深:“我知道了,孙德胜这条线,我会亲自查。”

沈见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端起茶盏,把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然后站起来:“我该走了。工部那边约了未时,千机阁的纺车图纸,得赶在衙门下值之前递进去。”

谢怀朔也站起来。“推广机关术的事,工部那边有阻力?”

“阻力不大。千机阁的纺车比市面上的效率高出三成,图纸递上去,工部的人看了就知道是好东西。阻力在别的地方。”沈见深把那只木箱提起来,背回背上,“纺车推广开了,江南的织户用上新机子,布匹产量上来,价格就会降。价格一降,那些靠囤布赚钱的商人就会亏。”

萧烬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谢怀朔的茶盏里续了热茶。他提起茶壶的时候,先拿指背探了探壶壁的温度,觉得凉了,便转身从炉子上拎了刚沸的水重新沏了一壶。沏好之后先给谢怀朔斟了一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推到他手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亲昵的意味。

沈见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看萧烬,又看看谢怀朔。看看谢怀朔面前那杯撇好了浮沫的茶,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个空了大半个时辰没人续的旧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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