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真。”沈见深的声音很平。
“嗯。”
“我坐这儿快一个时辰了。”
“我知道。”
“我的茶是自己倒的。”
谢怀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你手又没断。”
沈见深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的工夫。然后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那声“哦”拖得又长又曲折,拐了三道弯,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
萧烬续茶的手微微一顿。谢怀朔端着茶盏的姿势纹丝不动,但如果仔细看,他耳根后面有一小片极淡的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谢始真。”沈见深换了个姿势,把胳膊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相识的第二年,咱俩一块儿去酒楼喝酒,你跟我说过什么。”
谢怀朔没说话。
“你说,红袖添香这种事,是世间第一等俗不可耐。你说你谢怀朔这辈子,要么不找,要找就找一个能跟你对着拍桌子、掀棋盘、拔剑干仗的,绝不能是个端茶倒水的。”沈见深的目光往萧烬身上一瞟,又瞟回来,压低了声音,“还有先前你跟我说的,你不会成亲,免得耽误人家。还有再近些的,你跟我说你只把他当——”
谢怀朔把茶盏放下了,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连忙打断了沈见深的话。
“现在也没变。”谢怀朔的声音仍然很平,“他能跟我对着拍桌子。”
“哦?”
“能掀棋盘。”
“哦?”
“能拔剑干仗。”
“哦——”
三声“哦”,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意味深长。沈见深的表情像是刚在千机阁的废料堆里翻出了一张失传已久的鲁班图纸,眼睛里全是发现新大陆的光。萧烬的手指在茶壶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端起茶壶,给沈见深续了一杯茶,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沈先生,喝茶。”
沈见深低头看了看那杯终于被续上的茶,又抬头看了看萧烬,再看看谢怀朔。然后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眨了眨眼看着对面两人深情款款、暗送秋波,感觉自己的牙都要被算掉了。然后他慢慢地、用力地,把茶盏在桌上顿了一下。
“谢始真。”他说。
谢怀朔没转头。
“谢始真,你看着我。”
谢怀朔转过头来,目光淡淡的,但那层淡底下有一丝很难察觉的窘迫,藏得极深,藏了二十年,在沈见深面前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沈见深伸出食指,指着萧烬。“这个人。”
“嗯。”
“是你徒弟。”
“……嗯。”
“比你小了九岁。”
“用你说?”
“还是个男子。”沈见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当真心悦他,此生非他不可了。”
“沈见深。”
“别叫我名字。你回我就行了。”
谢怀朔沉默了两息:“是。我就是心悦他,此生非他不可了。”
沈见深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笑起来——不是方才那种促狭的笑,更像是那种真正放下心来的、明亮的笑。他重新端起茶盏,对着萧烬举了举。
“行。”沈见深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拎起脚边那只木箱背回背上,“我走了。工部那边约了未时,再不去人家下值了。”
沈见深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了,忽然又收回来。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谢怀朔。
“始真。”
“还有事?”
“我就问一句。”沈见深竖起一根手指,“你俩这事,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谢怀朔沉默了一瞬,笑骂了他两句:“对,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沈大阁主快走吧!”
幸灾乐祸和老友担忧和不嫌事大,以及一种“我就知道我俩天下第一好”的愉悦搅和在一起,最后凝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沈见深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萧烬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郑重的东西,不像是刚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损友会有的表情。他对着萧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