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告病了。
听完谢怀朔的自白后,他仿佛了却了毕生心愿一般,倒头昏迷了,前几天是烧得人事不省,后几天是谢怀朔不让他下床。而现在,他靠在床头,翻着手中的书,终于憋不住了。
“师父。”
谢怀朔坐在窗边翻卷宗,头都没抬:“嗯。”
“我明天回皇城司。”
谢怀朔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萧烬坐在床上,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死人白了。只是肩上的箭伤还没完全收口,左臂动作稍大就疼得他皱眉。
“伤好全了?”
“差不多了。”
谢怀朔放下卷宗,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左肩的伤处轻轻按了一下。
萧烬倒抽了一口凉气。
谢怀朔没什么表情:“这叫好全了?”
“师父,”萧烬缓过劲来,一把攥住谢怀朔正要收回去的手指,“我都躺了好几天了。赵铮快把我值房的门槛踏平了。我再不去,皇城司的弟兄们该以为我伤重不治了。”
“少说不吉利的话。”谢怀朔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被萧烬攥着,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就随他攥着了,“去可以,自己悠着点。”
萧烬立刻点头。他松开谢怀朔的手指,被子一掀就要下床。
“我说的是明天。”谢怀朔一只手按在他右肩上,把掀开的被子又盖了回去,“今晚还在这躺着。”
萧烬被按回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师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谢怀朔眉心的红痣映得格外分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寸进尺的意思:“那师父今晚陪着我?”
谢怀朔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窗边的椅子。
“师父,”萧烬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明天就上衙了。万一伤口裂了,万一被人暗算,万一——”
谢怀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萧烬靠在床头,右手指了指左肩上的白布,嘴角弯着,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
“你看,”萧烬把被子掀开一角,空出身侧的位置。
谢怀朔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萧烬那张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萧烬立刻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只是躺着。”谢怀朔说,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嗯,只是躺着。”萧烬侧过身,右手自然地搭在谢怀朔腰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受伤的左臂搁在身前没敢动。
谢怀朔闭上眼睛。
安静了大约十息。萧烬的手指开始在谢怀朔腰侧打圈。
“萧烬。”
“嗯?”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萧烬的声音里带着笑,手指从腰侧滑到衣襟。
谢怀朔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两个人脸对着脸,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萧烬的呼吸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我故意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下那道还没完全褪尽的青黑,让这张脸在得意洋洋里掺了几分可怜。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捏住萧烬的下巴,拇指在他嘴角边按了一下:“明天就上衙了,今晚还不安分?”
“就是明天要上衙了,才要抓紧——”萧烬话说到一半,扯动了肩上的伤,疼得他眉头拧了一下。
谢怀朔立刻松了手,眉头皱起来:“伤还没好就——”
萧烬没让他把话说完。他凑过去,嘴唇碰上了谢怀朔的嘴唇。
动作很轻,轻得像试探。他停了一拍,见谢怀朔没有躲,才慢慢加重了这个吻。他的右手从谢怀朔腰间滑到后颈,手指插进那些散下来的碎发里。谢怀朔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软,带着一点茶的涩味,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萧烬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有些笨拙,有些急切,牙齿磕到了谢怀朔的下唇,疼得谢怀朔闷哼了一声。
“轻点。”谢怀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没有推开萧烬,手反而搭在了萧烬的腰侧。
萧烬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嘴唇没离开。他学得快,很快就掌握了轻重。谢怀朔闭上眼睛,手从他腰侧移到后背,小心地避开他左肩的伤。
吻到后来,萧烬有些喘不上气。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谢怀朔的额头,喘了两声。
“伤——没力气——还——”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谢怀朔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帮他把汗湿的额发拨开。
“没力气就别逞强。”
“没有逞强。”萧烬喘匀了气,又凑过去,这回吻的是谢怀朔的眉心,那个红痣的位置。然后往下,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春宵一度,暂先按下不表。
第二日清晨,萧烬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心跳闷在胸腔里,沉甸甸的,从梦里一路追到梦外。他睁开眼,那声音还在。
谢怀朔睡在他怀里。蜷着的,面朝他,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胸口。头发散了,铺在枕上,几缕黏在脸侧。眉心那颗红痣在晨光里淡淡的,像一小片将化未化的朱砂。里衣领口敞着,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烬的目光在那几道红痕上停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红着脸移开了。
谢怀朔若有所感一般,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掀开。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隔了好一会儿才聚拢到萧烬脸上。
“什么时辰了。”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没有半分刚醒时的黏糊。
“还早。”
谢怀朔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他就那样靠着萧烬,呼吸平稳,睫毛微微垂下去。萧烬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谢怀朔由着他动作,像由着一只狗蹭他的膝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昨晚手重了。”
萧烬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下次我轻点。”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动。萧烬的郑重其事,他自己的纵容,两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的事实,都令他感到舒心且有趣。
“随你。”
他伸手从床沿那堆凌乱的衣裳里摸出一块玉佩,看都没看,往萧烬身侧一丢:“昨晚做得好,爷赏你的。”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成色算不上顶好,但雕工精细,是谢怀朔近日常佩在腰间的那一块。他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他笑了一声,翻身坐起来,从后面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住,下巴搁在谢怀朔肩上,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慢:“多谢爷赏。不知道爷昨晚是不是第一回啊,出手这么大方。”
谢怀朔的耳廓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声音却依旧是懒的:“闭嘴。起来。”
萧烬不放,鼻尖蹭着他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哦,我还以为爷只点了我一个。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谢怀朔被他蹭得肩膀绷紧,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正撞在他肋骨上。萧烬闷哼一声,笑着松了手,却还赖在床边不走,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这块玉,爷佩了好些年了吧。就这么赏我了?”
“不要就还我。”谢怀朔伸手来夺,萧烬把手一缩,将玉佩攥在掌心里,抬起眼皮看他。那目光里有笑意,有餍足:“要。爷出手阔绰,一看就非富即贵,我可得好好抓着,好让爷带我逃出魔窟。”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无师自通。”
萧烬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细细地吻,一面抬起眼含笑看着谢怀朔。配上眼角那颗小痣,简直——
不像话。
谢怀朔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很平,像看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狗。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捏住萧烬的下巴,拇指抵着他唇角那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力道不轻。
“萧明焰。”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谁教的你这副勾栏样式?显得我们王府不像正经人家。”
萧烬的下巴被他捏着,嘴角却还在往上翘:“爷教训得对。可我这个人呢,记性不好。爷不给画个圈,我下回还犯。犯到爷亲手教为止。”
谢怀朔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拇指在他下巴上那两道指印上揉了揉,力道很轻,随后轻轻地拍了拍萧烬的脸。
“行了。起来。”
萧烬没动,他笑着顶了顶颊侧,亮着眼盯着谢怀朔。他握住谢怀朔的手腕,低头在他指尖上吻了一下。然后松开,下了床,开始穿衣裳。动作利落,一件一件,系带、束腰、佩剑。方才那个赖在床上讨赏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城司指挥使,眉眼沉下来,肩背挺直。
谢怀朔靠在床头看着他。从一只蹭手心的狗变回一把刀。这个过程总是让他觉得有意思。他养了萧烬这么多年,教他读书认字,教他握剑杀人,教他在朝堂上怎么笑着把人逼到墙角。他教了所有,唯独没有教萧烬怎么爱他。这件事是萧烬自学的。学得太好,好到有时候谢怀朔会有一瞬间的分神——到底是谁养了谁。
“始真。”
谢怀朔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叫我什么?”
“始真。”萧烬又叫了一遍,这回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你的字。不让叫?谢珩能叫得,我就叫不得了?”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看着萧烬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萧烬面前。萧烬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在江南雨巷捡到萧烬时,摸他的头还需微微弯腰,如今他却比萧烬矮小半个头,此时微微仰着脸看他,伸手把萧烬衣领上一根散落的头发拈起来,丢到一边。
谢怀朔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转过身,和萧烬面对面。
“谁不让你叫了?”谢怀朔声音很轻,语气中有种无奈,耳根通红,“你是我要共度此生的,你不能叫,还有谁能叫。”
萧烬没有回答,他嘴角翘起,看起来心情愉悦,他凑过去,在谢怀朔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碰完就退开。
“怀朔。”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落在眉心那颗红痣上。
“殿下。”
第三下落在那枚喉结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夫、君。”
他的手扣住了谢怀朔的手腕,按在身后的床柱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感觉到谢怀朔的脉搏,跳得比他自己的还快。
“始真。”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始真。始真。”
谢怀朔被他叫得耳根发烫。他偏过头,躲开萧烬的目光,脖颈拉出一条弧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叫够了没有。”
“没有。”萧烬低下头,嘴唇贴着他颈侧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攒了一辈子的,这才到哪儿。”
窗外隐隐传来洒扫的声音,意识到王府里不止他们两个人,谢怀朔从这团甜蜜的迷雾中猛地清醒过来,他深了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按在萧烬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
“起来。你今天不是说要去皇城司?”
“去。”萧烬的嘴唇从他颈侧移到耳后,“但不是现在。”
谢怀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公务的意味:“你昨夜说赵铮送了卷宗来。李仲和那笔修河银子,查得怎么样了。”
萧烬的笑容收了收。他松开谢怀朔的手腕,坐起来,靠在床头。
“八十万两,去向写的是淮河堤坝石料,实际开支不到二十万。剩下的转到了江南会馆。江南会馆当年的东家叫周明德,周家的旁支。永宸元年报了个‘病死’。”他捏着谢怀朔的手指,语气不紧不慢,“银子转到江南会馆之后就去向不明了。近来我奉旨查办王家产业,又把这桩旧事翻了出来。淮州那边裴昭还在收尾,这条线和青蚨脱不了干系。我已经禀了陛下,陛下让我全权处置。”
谢怀朔也坐了起来,里衣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锁骨上那些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拢好。
“王家倒了,王家的产业你只管放手去查。慈幼庄、育婴堂这些地方,青蚨借慈善之名行拐带之实,你带皇城司和虎贲卫的弟兄们一处一处地翻。陛下给你全权,你就用足。”他靠在床头,侧着身看着萧烬。
“君琢和程野自泗州一案后就一直在追查拐带儿童一案,前段时间我和君琢通了信,他说最近又到北境去了,我思及淮州一案,毕竟与当年阳州兵祸有关,就托他去知会温长卿。我们在明青蚨在暗,最后事情大概都是汇在一处的,你诸事小心,别再受伤了。”
萧烬伸手把谢怀朔滑下去的里衣领口拉上来,手指在他锁骨上那些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系带系好。动作很慢,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