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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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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是慢慢渗进来的。先是一下一下的搏动,从肩胛骨下方那个窟窿往外跳,又从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往里钻,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骨缝里。

然后才是意识,像从深水里往上浮,一点一点地浮,浮到淮王府的横梁上。楠木的,雕着云纹,那纹路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往常这个时候,师父会坐在窗边喝酒。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会从窗户那边飘过来,裹着一点笑,一点不怎么上心的关切,问一句“醒了”。

今天窗边没人。

萧烬偏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肩上的箭伤,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着牙没出声,等那阵黑雾从视野里散去。烛光从床侧漫过来,把一个人影投在他枕边。谢怀朔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漏掉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个样子。

谢怀朔的眼睛红着,眼眶下面淤着一圈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他的手凉得不正常,指尖在发颤,那颤意顺着手心传过来,把一整夜的煎熬都抖落在萧烬的掌心里。他的呼吸是乱的,一深一浅地交错着,和他平日里那种什么都懒得放在心上的从容完全不一样。

萧烬没有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师父的侧脸,呼吸又浅又慢。谢怀朔的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着,投下一小片抖动的影子。他的几缕头发散了,垂在脸侧,泛着柔和的光,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着白。

萧烬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又躲进去。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软绵绵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他还是动了动手指,在谢怀朔的掌心里,很轻很轻地勾了一下。

谢怀朔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后怕,还有一种萧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心疼也好,可怜也罢,归根结底是在乎。

萧烬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水。”

谢怀朔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萧烬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薄衫底下绷出两道锋利的轮廓,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水端过来,谢怀朔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杯子凑到他唇边,动作小心翼翼,萧烬喝了两口就呛了,咳得整个人蜷起来,肩上的白布又洇出血来,疼得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谢怀朔放下杯子,手按在他肩上,隔着白布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烫得不正常:“别动,伤口刚换了药。”

萧烬缓过劲来,重新躺平,眼睫上还挂着呛出来的水光。他看着谢怀朔重新在床沿坐下,看着谢怀朔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凉凉的,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停了片刻。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您守了一夜?”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萧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萧烬由着他动作,看着师父的发顶,想伸手把那几缕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去。他试了一下,右手完全抬不起来,左手还在谢怀朔掌心里攥着,他也不舍得抽出来,最后还是躺着一动不动。

“萧烬。”谢怀朔开口了,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

“你差点死了。”

萧烬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那圈青黑的眼窝。他试着笑了一下,嘴唇干裂得厉害,一笑就扯出血丝来:“您都说了是差点。我这不是还活着吗。让师父担心了。”

谢怀朔抬起头。眼前这个人,胳膊上缠着白布,腿上也是,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脸上带着失血过多的蜡黄,嘴唇发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吓死我了。”谢怀朔说。

萧烬的目光从师父的眼睛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嘴唇,从嘴唇又移回眼睛。那目光很慢,很沉。

“师父,”他说。喘了口气才接上下一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白布底下又渗出一线红。“您怕什么?”

谢怀朔愣了一下。

“您怕我死了,”萧烬面上的弧度大了些,眼底却渐渐升起水光来,“您怕我死了,没人给您做饭。怕我死了——”他顿了顿,一口气提不上来,停了两秒才续上,“怕这淮王府空空荡荡的,就剩您一个人。”

谢怀朔的脸色变了:“萧烬——”

“就剩您一个人,”萧烬没有停,“没人帮您翻萧屹的案子。没人给您跑腿。没人——”他停了一拍,嘴角弯了弯,那个笑里有自嘲,也有藏在自嘲底下的试探,“没人给您养老送终。”

谢怀朔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眼睛更红了,他张了张嘴。

萧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枕边漏进来的一缕夜风,“还记得吗?”

“第二天您醒了,”萧烬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状纸,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添油,不加醋。“您说您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让我别放在心上。说那是醉话,当不得真。”

谢怀朔的嘴唇动了动。

萧烬没等他说话。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把气喘匀了再接下去:“师父,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您知道吗?第一天,我想,您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第二天,我想,您在骗我。第三天——”他又弯了弯嘴角,干裂的嘴唇又扯出血丝来,“第三天我想,您骗我也行。您肯骗我,至少说明您在意这件事。您在意,就够了。”

“萧烬,”谢怀朔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萧烬想了想。想得很认真,认真到眉头都皱了起来,失血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找您找了四年,怎么也找不到。我不只一次想过,您是不是死了,但怎么会连您的尸体都找不到。我就想,如果您死了,我就把害您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杀了。如果您没死,我就找到您,把您想问的、想说的、想做的,全都替您问了说了做了。让您没处躲。”

他看着谢怀朔,眼睫颤了一下,像是说到最后力气耗尽了,声音轻得只剩一层皮。

“可等我找到您,发现您什么都不用我替。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儿喝酒,笑,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那天晚上的事,真的就是一场醉。好像我这个人,也就是您顺手捡回来的,没什么要紧。”

“萧烬!”谢怀朔的手指猛地收紧,萧烬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一层。谢怀朔立刻松了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过的地方,白布上已经渗出了新的血印,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不敢再碰。

萧烬没有停,他的嘴唇在发抖,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微微发紫,他说:“您说不记得了,我就假装您不记得了。您说当不得真,我就假装那真的只是一场醉。您说让我别放在心上,我就假装——”他的声音终于碎了一条缝,像一块被敲了太久的石头,“我假装我已经放下了。”

“萧烬!”谢怀朔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萧烬从来没有听过的急促。他的手悬在萧烬的手上方,攥也不是,不攥也不是,最后只是虚虚地笼着那只缠满白布的手,像是怕再碰碎什么。

萧烬就那么躺着,看着师父,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急切,他说:“师父,您知道我昏迷前,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谢怀朔没有回答。

“我在想,要是我死了,您会不会——”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有苦,有自嘲,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您会不会记我一辈子。”

谢怀朔扬起了手。

萧烬没有躲。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在烛光里颤了一下。

那一巴掌落下来,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他的面颊上,谢怀朔的手掌贴着萧烬的脸颊,那上面还有高热不退的灼烫。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他的声音也在抖,“萧烬,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打啊。”他偏过头,把另一边脸也露出来,这个动作扯到了颈侧的伤口,疼得他眉头拧了一下,但他没停,“打完了您还认账吗?”

谢怀朔的手僵在那里。

谢怀朔的手落下来了。他攥着萧烬的衣领,把他从枕头上拎起来半寸,两个人脸对着脸,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萧明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真是疯了。”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被他拎着领子,后背离开了床板,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谢怀朔的手上。他的脖颈软软地垂着,皮肤底下青紫色的毒痕还没褪尽,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他的手指从萧烬的领口滑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撑着。然后他的额头抵上了萧烬的额头,呼吸打在萧烬脸上,热的,乱的。

“我认,”谢怀朔说,声音轻得像那天晚上酒醉之后的呢喃,“我认。行不行?”

说完他就要直起身。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挣扎、顾虑、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咽回去。他转过身。

萧烬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身体从床上翻下来,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伤口裂开了,白布上洇出血来。他感觉不到,只是攥着那截袖子,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胳膊在抖,膝盖跪都跪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别——”他仰着头,脖颈上那些青紫色的毒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不知道是泪还是血。“师父,我错了,我气昏了头——您别走——”

谢怀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这孩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上,一只手死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月光里,一滴一滴,黑得像墨。他脸上还有一个没消的红印子,睫毛上挂着泪,将落未落的,嘴唇干裂得翘了皮,整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颧骨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是伤口在发炎的高热烧的。他就这么跪着,仰着头,看着谢怀朔,好像在看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师父,”萧烬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磨出来的,“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您别走——”

谢怀朔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说的都是屁话。”萧烬打断他,又急又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一半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伏在地上,攥着袖子的手却死活不肯松手,他咳完了,把脸埋在谢怀朔的袖子上,那截袖子已经被他攥皱了,攥得变了形,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伏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脊背在薄衫底下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谢怀朔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袖子上的脑袋,看着那孩子抖成一团的肩膀,看着地上那几滴还在扩散的血。他站了很久,久到萧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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