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蹲了下来。
月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谁的。
“萧明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看着我。”
萧烬没有动。他把脸埋在那截袖子上,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来。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可他没让它掉下来。他就那么看着谢怀朔,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脸上全是泪痕和冷汗。
“师父,”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别走。”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烬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擦过额头,感觉到那片皮肤烫得吓人。手没有收回去,停在萧烬耳后,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滚烫的皮肤。
“不走。”他说。
萧烬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落得很安静,一滴一滴落在谢怀朔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膝盖在砖面上硌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谢怀朔替他擦掉眼泪,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拇指蹭过他干裂的嘴唇,沾了一点点血丝。他把那点血丝在指尖上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傻子。”
“地上凉,”谢怀朔说,“起来。”
萧烬摇头。他不是不想起来,是实在起不来了。刚才那一番折腾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两条腿软得像两团棉花,膝盖磕在砖面上疼得发麻,肩上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整条左臂都木了,根本不听使唤。
“萧烬。”谢怀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点无奈。
萧烬抬起头看他。谢怀朔叹了口气,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萧烬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一头撞进谢怀朔怀里,软得像一摊扶不上墙的泥。谢怀朔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地避开了肩上的箭伤,把他整个人兜在怀里。萧烬身上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他窝在谢怀朔颈窝里,呼吸又浅又急。
“萧烬,你分得清吗?”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习惯,还是——”
萧烬吻了他。
他的手指扣着谢怀朔的后脑勺,插进他的发间,与其说是扣,不如说是搭着,整个人全靠谢怀朔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撑着才没有滑下去。他的嘴唇干裂粗糙,蹭在谢怀朔的嘴唇上,带着血腥味和药味。
谢怀朔没有躲。他的手从萧烬的肩上滑到颈侧,掌心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这个吻很长。长到萧烬觉得自己的嘴唇都麻了,长到谢怀朔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有些乱,长到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萧烬松开的时候,不是因为吻够了,是因为实在喘不上气了。
他伏在谢怀朔肩头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肩上的伤口,可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傻兮兮的。他的手指还插在谢怀朔的发间,没有收回来。
“分得清,”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喘不上气的嘶哑,“师父,我分得清。”
“那就好。”谢怀朔说。
萧烬靠在他肩上,浑身软绵绵的,他的眼皮耷拉着,嘴角却弯了一下,带着些小心翼翼:“您刚才说您认。您认什么?”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让萧烬半躺在他怀里,手指还搭在萧烬的颈侧没有收回来,指尖底下是那片青紫色的毒痕,还有那道细弱的、跳得太快的脉搏。烛光在他脸上跳,明明灭灭的。他就那么看着萧烬,看了很久。
“明焰,”他终于开口了,“昨天看到你,我想了很多。”
萧烬歪在谢怀朔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上,呼吸又轻又浅,脸颊上的潮红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谢怀朔的声音很轻:“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我一个人就行了。我以为——”他顿了顿,“我以为我不怕。”他看着萧烬的眼睛,“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把你抬进来。”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用力咽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在萧烬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萧烬,我这辈子,很少怕过什么,初封淮王时,我没怕。江湖浪荡追查旧案的时候,我也没怕。当初北境被算计,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也没怕。如今回了京城,面对那些恨不得我死的人,我也没怕。”
他抬起头。
“可那天晚上,我怕了。”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躺在谢怀朔怀里,仰着脸看着师父,眼睛里的泪光在烛火里晃。他想抬手去摸师父的脸,试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落在谢怀朔的手背上,虚虚地搭着。
“萧烬,”他说,“你说的对,我就是自私自利,我——”
萧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鬓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眼泪在流,连抽泣都没有。
谢怀朔替他把眼泪擦掉,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分不分得清。分得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我怕你分不清。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以后会后悔。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怕你只是习惯了我。”
萧烬张嘴想说什么。谢怀朔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干裂得扎手。
“听我说完。”谢怀朔的面容柔和,在萧烬眼中,就像一个终于垂怜他的神明,“你分不分得清,不重要。是一时冲动也好,是习惯我也好,是——”他顿了顿,“是你自己还搞不清楚也好。都不重要。”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的手指从他嘴唇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重要的是,你还在这里。你还活着。你还在我身边。”
萧烬的眼泪落在谢怀朔的手指上,温热潮湿。
“你分不分得清,不重要。”谢怀朔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但是——我分得清。”
萧烬看着他。他的眼睫上挂着泪,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眨掉,好把师父看清楚。
“萧明焰,我分得清。”谢怀朔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分得清什么是习惯,什么是——”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慢,“放不下。”
萧烬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躺着,仰着脸看着师父。师父的眼睛里有烛光,有月光,有泪光。还有他。只有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了,只能把手搭在谢怀朔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想,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了。史书怎么写,随他们去。别人怎么说,我当放屁。至于你分不分得清——”他笑了,“你分不清,我就等你分得清的那天。你一辈子分不清,我就等一辈子。你要是后悔了,我就——”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就放你走。”
“可你不能死。”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萧烬,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勇气和气力,在把这么一个人放在心里了。”
萧烬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把脸埋在谢怀朔的手心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怀朔由着他哭。他的手插在萧烬的发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至于以后的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了一点笑意,带了一点萧烬熟悉的、懒洋洋的味道,“谁敢嚼舌根,我叫他来给你磕头道歉。”
“至于史书,”谢怀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他们爱怎么写怎么写。我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写。我死了之后,写什么我都看不见。随他们去。”
“明焰啊,你别怕,师父在呢。”
他把萧烬的脸从手心里捞出来,看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萧烬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觉得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眼泪,全攒到今天来流了。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把脸重新埋进谢怀朔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怀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了,别哭了。再哭下去,淮王府要淹了。”
萧烬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笑。那笑声破破烂烂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把脸重新埋进谢怀朔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师父,您以后别再讲那种话了。”
“什么话?”
“就是那种——”他的声音闷在颈窝里,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把字一个一个轻轻放在谢怀朔的皮肤上,“那种听着像交代后事的话。”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萧烬被他抖得不舒服,皱着眉哼了一声,他立刻就不动了,手在萧烬后背上轻轻拍着。
“行,不说了。”
萧烬把脸埋得更深了。他不想起来,想就这么埋着,埋一辈子。闻着师父身上的酒味和皂角的清香,听着师父的心跳,和着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萧烬把脸从谢怀朔的颈窝里抬起来,月光底下,师父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那弧度是弯月亮。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够了,又把脸埋回去了,埋得更深,鼻尖蹭着师父的锁骨。
“师父,”他的声音软得快要化了,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窝在他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丝,肩上的白布洇着一小片红,整个人烫得像个小火炉,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从刚才那种又浅又急的喘息变成了绵长的、安稳的气息。他凑过去,在萧烬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