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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巷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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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巷藏在城西长乐巷的边角,名字起得雅致,骨子里却是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旧巷。两壁高墙灰扑扑地耸立着,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月光从墙头勉强挤进来,只在青石板上落下一线惨淡的银白。

萧烬站在巷口,玄色劲装将他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剑鞘偶尔折出一道极淡的银光。赵铮从暗处闪出来,脚步声微不可查,低声禀报:“半个时辰前线人在这附近撞见王通,身边只带了三个人,进了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小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萧烬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巷子深处投去,问了两句里面的情况,赵铮摇头,只知道门后面有个院子,多大也不清楚,前后两条出路都已经围住了。

“带三个人从侧面翻墙,找到后门守死。”萧烬吩咐完,整了整袖口,迈步走进巷子。三个皇城司的力士跟在他身后,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

巷子越走越窄,月光越走越稀。那扇黑漆小门出现在右手边的时候,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斑斑驳驳,铁门环锈得发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萧烬偏了偏头,一个力士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院子里两个灰衣汉子正蹲在门前抽烟,火星子还亮着,看见有人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去拔刀。萧烬没有给他们拔刀的机会,剑光一闪,第一人腕上血线飙出,刀未出鞘便捂着手腕倒了下去,第二人被剑脊拍在太阳穴上,一声不吭地瘫软在地。

萧烬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提着剑穿过天井往后院走,剑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后院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两口木箱摆在院子中央,箱盖已经打开,一口箱子里是弩机,萧烬草草扫了一眼,像是千机阁的形制,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另一边,另一口箱子里全是账册,靛蓝色的封皮摞得整整齐齐。箱子旁边倒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袍,人已经不见了。

他走到箱子前蹲下,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条目,日期、数目、经手人、去向,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他想起当初北境之行,他和谢怀朔在一处匈奴据点查抄到的物件里也混着千机阁的东西,若这两件事之间当真——

一支弩箭从厢房的窗棂里射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萧烬侧身避开,将那本账册贴身放好,拔剑出鞘。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入木三分。他反手一剑削断了第二支从同一个方向射来的箭,箭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箭头在他剑身上磕出一星火花。

“赵铮!厢房!”

赵铮已经从侧面扑进去了。窗棂碎裂的声音、刀剑相撞的声音、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响。赵铮从厢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溅了一道血:“头儿,拿下了。嘴里含着毒囊,没来得及咬。活的。”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被压在地上挣扎的人,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后门走去。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月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走出几步,他停下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长相。他没有跑,也没有拔刀,只是提着灯笼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王通?”萧烬按上剑柄,目光如炬。

那人没有回答。他看了萧烬一会儿,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萧烬脸上,把那张沾着血污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萧指挥使,你来晚了。”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长得不像你爹。若是他泉下有知,看见你如今这番模样,不知会为你长大成人感到欣慰,还是会看你为杀父仇人卖命而死不瞑目呢?”

萧烬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人。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眼前的局势——这人身手不弱,却不拔刀;抢在他们之前出现在这里,却不像是来灭口的。他把账册和弩机留在院子里不动,只带走了王通,说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确保王通这个人活着落在他们手里,而不是毁灭证据。

而那一句“你长得不像你爹”,既像是故弄玄虚,又像在暗示什么。

“谁让你带的话。”萧烬没有接那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

那人把灯笼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萧烬,从袖中摸出一物往地上一掷。白烟炸开,呛人的气味霎时灌满了窄巷。

萧烬早有防备,在白烟炸开的瞬间屏住呼吸,向后撤了半步。烟浓得像一堵墙,遮住了视线,只听见一道极轻的衣袂破风声——那人没有往巷口跑,借烟幕腾身而起,靴尖在墙面上连点三步,整个人掠上了墙头。

萧烬从烟幕中冲出来,抬头正看见那人蹲在墙头的剪影。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面具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人低头看了萧烬一眼,转身沿着墙脊疾奔,脚踩在瓦片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萧烬将长剑往腰间一插,退后两步助跑,一脚蹬在墙面上,身形拔起,五指扣住墙头的青砖,翻身而上。

上了墙头他才看清,这一片都是柳条巷的老宅,屋脊连绵起伏如黑色的浪头,各种树的枝丫从各处探出来,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那人已经在十丈开外,身形在屋脊间起落,灰褐色的衣角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尾在黑色水面下游弋的鱼。

萧烬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屋脊上展开了追逐,月光把他们照成两道模糊的影子,一个灰褐在前,一个玄黑在后,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忽高忽低。萧烬脚下不停,靴底踏过瓦片,追过几道屋脊之后渐渐拉近了距离。他在飞奔中拔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抖出一线寒芒,一剑递出。

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形陡然一矮,剑锋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他借着矮身的势头一个翻身,从屋脊上滚了下去,萧烬以为他要坠地,却见他在半空中伸手勾住了一根树枝,借力一荡,整个人又翻上了隔壁的屋顶。

萧烬脚下一蹬,瓦片终于承受不住力道碎了一块,但他的人已经凌空而起,一剑当空劈下。月光落在剑身上,溅起一蓬冷光。那人刚从树枝上翻上来,立足未稳,只能侧身硬接。他腰间一直没有拔出来的刀终于出鞘——刀身窄而薄,是一柄软刀。

刀剑相交,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在倾斜的屋脊上硬碰了一记,脚下的瓦片同时碎裂,碎瓦哗啦啦往下掉,惊动了巷子里谁家的狗,深巷里传来几声犬吠。两人各自退了半步,踩在屋脊两侧,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萧烬盯着对方的面具,剑尖斜指,气息微乱。方才那一记交手里他只用了三分力试探,对方回敬的力道却恰到好处,这人的刀法很怪。

“你到底是谁?”萧烬问。

那人横刀在身前,刀身极薄,映着月光,像一泓静止的水。他看了萧烬一会儿,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萧烬,你的剑法不错。可惜跟错了人,办错了事。”

话音未落,他主动扑了上来。

这一刀来得极快,快到萧烬几乎只看见一道弧光。他剑身横挡,刀剑再次相撞,火星溅在他脸上。这一刀的力道比方才大了不止一倍,萧烬只觉得虎口发麻,脚下瓦片又碎了两块,身形往下滑了半尺,左手反手扣住屋脊上的吻兽才稳住。

那人一刀得手,刀势绵绵不绝地展开,短促诡异的刀法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递进来——左肋、右肩、下盘、后颈。萧烬连挡了七刀,被逼退了好几步,直到踩到了屋脊的尽头,身后已是虚空,底下是黑漆漆的窄巷。

下一刀来了。

萧烬在刀锋即将触及咽喉的瞬间侧身,让刀锋贴着喉结滑过,同时左手松开吻兽,五指如爪扣住了那人握刀的手腕。这一扣极准,拇指正扣在腕脉上,那人只觉得手臂一麻,刀势顿了一瞬。萧烬借这一瞬之势,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直取面具下的咽喉。那人偏头避过,剑锋在面具上划出一道火花,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剑痕。

那人闷哼一声,手腕一翻挣脱了钳制,向后跃开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伸手摸了摸面具上的剑痕,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味道。

巷子里传来赵铮的声音:“头儿!后门肃清了,前后都围住了!”

萧烬没有回头,目光紧锁着对方:“围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赵铮带着几个力士从巷口包抄过来,火把的光照亮了窄巷。那人在屋脊上听见底下的动静,偏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退路。

“你跑不掉了。”萧烬剑尖指着他的咽喉,“摘下面具,跟我回去。”

那人背对着月光站在那里,面具上的眼洞黑漆漆的。他迎着剑锋上前一步,萧烬的剑尖抵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本能地收手。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

那人身子一矮,一记扫堂腿扫向萧烬的脚踝。萧烬纵身跃起,剑尖下点,但那人的扫堂腿只是虚招,他从袖中摸出一颗弹丸,直接拍向萧烬的面门。萧烬在半空中来不及变招,只能偏头,弹丸擦着他的太阳穴炸开,白烟裹着刺鼻的气味在极近的距离爆开。萧烬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白茫茫,剑本能地在身前划了个半圆护住要害,落地时踉跄了两步,一脚踩在碎瓦上,整个人从屋脊上滑了下去。

他在滑落的过程中伸出左手,五指死死扣住屋檐的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头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他肩上、背上,然后掉进脚下的黑暗里。

白烟散去,萧烬抬头,看见那人站在屋檐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背后照着那人,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面具上的剑痕在月色里依稀可辨。萧烬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微微颤抖着,五指张开,像一只垂死的鸟。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屋脊的那一端。

萧烬咬着牙,右臂发力,将长剑往上一送插在屋檐上,借力翻身重新站上了屋脊。他单膝跪在瓦片上喘气,白烟的余味还残留在口鼻间,呛得他眼眶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过屋檐的左手,指尖被碎瓦割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瓦片上。

赵铮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头儿!你没事吧?”

萧烬低头往下看。赵铮带着人站在巷子里,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窄巷照得通明。赵铮脚边躺着那柄软刀,刀刃极薄,映着火把的光,像一片烧红的柳叶。萧烬从屋脊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力道,站稳了身形。

“他从东面跑了。”萧烬把长剑插入剑鞘,接过赵铮递来的布条缠住左手的伤口,“让兄弟们散开搜——”

夜风里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破空声。

萧烬的瞳孔骤缩。

“散开!”他暴喝一声,同时拔剑。剑只拔出一半,第一支弩箭已到面门,他侧身避过,箭头擦着颧骨飞过去,在皮肤上犁出一道血槽,钉进了身后的槐树干上,入木三寸,箭尾急颤如蜂鸣。

第二支紧随其后,他来不及回剑,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弯成一道拱桥,箭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去,箭头在玄色劲装上撕开一道口子。下一支紧随着射向他的左腿,他借着后仰的势头翻身,箭钉进了他方才站立的地面,箭头没入青石板缝隙,箭杆嗡嗡作响。

下一箭从左侧斜上方的屋顶射来,就在他转身迎向那支箭的时候,黑暗中又有一箭破空而至——这一箭来自右侧,射的是他的后背,是他转身之后露出的空门。

两支箭,一个时间,两个方向。这不是伏击,是杀局。

萧烬硬生生将腰身一拧,长剑在身前划了一个满月,同时斩落两支箭。剑锋与箭头的碰撞爆出两朵火星,箭头断成四截落在地上,但冲击力震得他虎口的旧伤重新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单膝跪地,剑尖抵着地面撑住了。

赵铮和力士们也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攻击。箭矢从两侧屋顶倾泻而下,三个力士当场中箭倒地,赵铮挥刀格开两支箭,左臂被第三支擦过,豁开一道血口。他咬着牙冲到萧烬身边,背靠着背,刀横在身前。

“头儿!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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